流光溢彩

冷CP爱好者

炸出 随感

说得真好!心有戚戚。

十六:

如果这俩像普通合作过的同事那样,礼节性的握手,拥抱,像彼此无关紧要的陌路人那样 匆匆照面 圆滑老练的说些场面话 那我大概会感叹 时至今日 物是人非 少年不再。

但是 但是 
对视 挑眉 一看见你就止不住要笑 隔着那么多个人 还是想和你说话 

眼睛里的亲昵 欢喜 掩不住的

上厕所都想叫上你一起

很兴鹿式的发糖

还有蜡像馆里的那声“鹿哥”

他们才是心无芥蒂 坦坦荡荡 。

最好的重逢,大概不是所谓顶峰相遇。而是即使你我都站在顶峰了,还能笑着如当年般搂着彼此肩膀,轻声耳语,感情不生隔阂,你看你,还是以前那个傻样。

再过多少年 再见过多少人 再成长,再成熟,你还是你啊。

这种感情,无论如何,跟其他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开心 躺平。

毒唯跳脚 尴尬控评。强行无视。也是可以理解,毕竟你家爱豆一辈子都不会对你那样笑 ,下辈子也不会邀你一起去厕所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顺便 有人知道 兴兴在这种类似场合 还有叫过谁一起去厕所吗?

【恭越/苏越】玲珑骰(四十九)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评论也来不及回😭
在这里一并说一下,多谢各位,谢谢,谢谢。
评论里说苦肉计的,其实我倒想解释一下,不算苦肉计啦,毕竟这不是他自己设计的,而且阿翔针对他,越越是有可能会起疑的。反正,我欧阳老板还是很心机的啦,所以他不会对阿翔动手,更懂得适时化解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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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少恭!”眼见着少恭受伤,陵越又惊又急。而阿翔一击得手后竟不肯善罢甘休,仍是一副攻击的姿态,半空中稍作盘旋,又蓄势向少恭猛扑而来,竟像是恨之入骨,不死不休。

陵越急急阻止:“阿翔!”可这到底是屠苏从小养大的爱宠,如今师弟不在了,陵越更是无论如何也不舍得对阿翔动手,只能挡在少恭身前,口中斥道:“阿翔,不可!”

与此同时,前方树林中人影一闪,闪出一名妙龄女子,扬声喝到:“阿翔,不得伤人!”

一旁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的兰生惊得瞪圆了眼睛:“晴雪?”

晴雪来不及回答,急匆匆上前几步,抬手一指,丝丝缕缕的灵气从指尖射出,化作一道绳索,将阿翔捆了个结结实实。

阿翔忿忿鸣叫着,叫声凄厉,满是愤懑不甘。它被绳索束缚着,却仍在拼命挣扎,两爪踢腾不止,翅膀也费力的扭动着,竟挣得片片羽毛脱落,晴雪险些都握不住它。

晴雪犹豫一瞬,手指在它头上一拂,阿翔终于安静下来,瞬间昏睡过去。

“大师兄,少恭……”晴雪这才有空同陵越等人招呼,见到少恭手臂伤口狰狞血肉模糊,更觉十分内疚,垂头自责道,“对不起,我本是让阿翔来找你们的,我真的没想到它会突然发狂。是我疏忽了……”

少恭的面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苍白,他疲倦无力的摇摇头,极低的声音道:“无妨。”

陵越托着少恭受伤的手臂,温热的血液流了他满手。如今这血色虽不至于再让他失态,却仍令他轻微的晕眩,一颗心更是狠狠的抽痛着。这是他深深爱恋的人,重伤如此,他怎能克制得住发自心底的心疼和担忧。他顾不上与晴雪寒暄,更顾不上探究阿翔伤人的原因,迅速帮少恭止了血稍作包扎,道:“先都不必说了,我们快些回去,少恭的伤口还需妥善处理。”

一行人立时赶回了欧阳府,陵越重新检查了少恭的伤口,那伤处颇深,稍一触碰便疼得少恭蹙紧了眉头,却仍隐忍着不发一声。陵越看在眼里更觉疼惜,便将动作放得更加轻柔,唯恐再添他一丝痛楚。好在这伤虽看着可怖,实则只是伤了皮肉,并未伤及筋骨,只需好生将养几日便也无碍了,更不会落下什么隐患。陵越轻舒出一口气,心底总算安定了几分,小心翼翼帮他涂了药,又仔仔细细的包扎起来,动作极是温柔细致。

少恭又自去换下了带血的衣袍,换过了一身干净衣衫,气色看起来也好了很多。

晴雪始终面含愧色,小心的看着少恭,嗫嚅道:“少恭,抱歉……”

少恭抬起未曾受伤的左手轻轻摆了摆,温和道:“晴雪,非你之错,不必如此。”

晴雪眼眸里闪动着内疚至极的神色,显然始终无法释怀。兰生看在眼里,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题:“晴雪,你不是回了幽都吗?你这是专门来找我们的吗?”

晴雪点点头:“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我原本先去了方家,旺财说你们都去了北山,我便去北山寻你们了。只是我对那边的路不熟悉,便放出阿翔探路。我是真的没想到……”晴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很是黯然,“阿翔这些日子一直茶饭不思闷闷不乐,必然仍是记挂着屠苏。今日……必定也只是一时伤心失控,并非故意伤人,请少恭看着苏苏的情份上,原谅阿翔吧……”

陵越骤然听得屠苏这个名字,就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心攥紧。虽然他不会再为了屠苏而自责沉沦,但心痛与悲伤却是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

他的目光落在晴雪怀中昏睡未醒的阿翔身上。这只海东青是屠苏刚上山不久的时候,在昆仑山巅的冰天雪地中捡到的。那时,它不过是小小一只幼鸟,被屠苏从小养大,形影不离,自有一番深厚情谊。海东青是鹰中之王,生性凶猛,悍勇无比,可阿翔通人性,明是非,向来英勇护主,却从不曾无故伤人。而今它突然攻击少恭,出手很辣毫不留情,到底是何原因?也许只是因为主人离去而伤心难抑?

这疑惑如同一阵忽起的风,只在陵越心头稍作盘旋,他还并未说出口,便听得身侧的少恭叹息一般道:“晴雪,此言差矣。我不会责怪阿翔的,”他伸手,一下一下的抚着阿翔头颈处羽毛,低低道,“反倒是阿翔,想必是恨我入骨吧?”

晴雪闻言诧异:“少恭?”

少恭收回手,低叹一声才缓缓开口,平静的声音里含着伤后的暗哑,更含着让人闻之伤感的哀伤,“当初,是我口口声声许下承诺,一定会治愈屠苏的煞气。然而到头来……”他闭上眼眸,轻轻摇了摇头,神情悲凉凄楚,极是愧疚,“我给了他希望,却没能兑现诺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煞气发作……是我对不起屠苏。阿翔自有灵性,自然恨极了我这个言而无信之人。纵然它想取我性命,我也无话可说……”

“少恭!”兰生气急败坏,第一个跳起来,抢先道,“你对屠苏有多尽心尽力,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本就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

思及屠苏之事,陵越又如何不心痛,可他更不忍少恭自责至此,便温言劝道:“少恭,此事并非如你所说那般。屠苏之事错全在我,是我对不起屠苏……”

兰生见他二人如此,唯恐又牵扯陵越心底隐痛,连忙打断道:“要怪就只能怪上天,与你们谁都没有关系的!不要总是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否则屠苏就算泉下有灵,也不会安稳啊!”

晴雪也道:“是啊,大师兄,少恭,这真的不是你们的过错。其实苏苏他……”晴雪悄悄掩去眼角的泪,娓娓道,“他的煞气是不可能被治愈的,这就是他注定的结局,没人能够改变。所以,你们都不要再为了苏苏责怪自己了,天意弄人,我们谁都没有办法……”

陵越蓦地想起,这样的话他从前也曾听晴雪说过,就在当日乌蒙灵谷冰炎洞内,屠苏的灵柩之前。只是当时他心痛欲绝万念俱灰,全然无意去探究。如今又听得晴雪这般说起,忍不住问道:“晴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晴雪静静道:“这要从我与屠苏出海寻找仙芝说起。当时我们不小心在雷云之海中迷了路,误打误撞的来到了一处叫做榣山的仙山。”她的神情异乎寻常的温柔,充满了对往昔的追忆,声音似乎也多了几分飘渺,“那处山势奇美,云海流转,飞瀑倾泻,山腰正有一块巨石突起,橫于碧水深潭之上。传说上古之时,仙人太子长琴最爱于此抚琴。”

“太子长琴?”陵越听她说着,心中不知怎的竟有几分不可名状的异样感受,更多的则是迷惑不解。

晴雪继续说道:“我们在那里遇到了一条名唤悭臾的巨龙,他叫苏苏太子长琴,他说苏苏的身体里有太子长琴的魂魄”
陵越一震,惊异莫名。他与师弟自幼朝夕相处,竟从不知师弟的体内另有仙灵。

晴雪道:“那巨龙说,苏苏的魂魄半人半仙。其中那一半仙魂,便是太子长琴的一半仙灵,煞气便来自于这份仙灵,与他魂魄共生,是永远也无法去除的。如若当真除去了,苏苏的魂魄也就会散了……”

“啊……”兰生忍不住惊呼出声,“原来屠苏的煞气是因此而来……”

陵越更是惊讶至极。多年以来眼睁睁看着屠苏饱受煞气折磨之苦,却从不知这煞气来自他体内仙灵作祟,甚至这仙灵早已与他融为一体,共生不灭。

晴雪点点头,又道:“这煞气随着年岁增长,只会愈演愈烈,让他越来越沉沦于煞气,最终完全失控,成为一个失去理智、嗜血嗜杀的怪物。苏苏一直担心自己会被煞气吞噬,所以……”她声音平和,眼底却水光闪烁,“所以这结果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再也不用受苦,也不用再担心自己抵御不了煞气,更怪不了任何人……”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着,只听见晴雪微弱而克制的啜泣声。陵越心底涌上深切的疼痛,他一直都知道师弟命运多舛令人疼惜,却原来师弟的命运比他原来所想的更加悲凉,那么黑暗,绝望,却无法逃开。一想到师弟曾经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经历那么多煎熬,他就心疼的连心跳都乱了节奏。

可是又能如何?天意注定,夫复何言。

他无声叹息,抹去眼角一点湿润的泪意。

少恭却问道:“那悭臾……今在何处?”

晴雪道:“悭臾说自己寿数将尽,即将前往不周山龙冢……如今算来,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少恭心底闷闷一震,神色也是无比震动。

晴雪又道:“悭臾说他曾经在人世间找寻太子长琴,找寻了太久太久却徒劳无功。如今能在寿数将尽之前,得见故人一面,已是心满意足,再无遗憾。”

少恭长久无言,眼底却多了几分迷离,渐渐浮起了深重悲哀,甚至有泪光凝在他幽深莫测的眼中。

兰生见他二人俱是神色悲戚,只道是他们都是为屠苏悲惨的命运而伤怀,便开口劝道:“哥,少恭,你们不要难过了。晴雪也说了,这都是上天注定的。天意难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珍惜眼下才最重要。”

陵越克制着心底难过,振作着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少恭,却见少恭仍在默默出神,眉宇间几许惘然哀凉之色,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黯淡颓然。

“少恭?”陵越轻唤道。

少恭这才回过神,抬起衣袖拭了拭眼睛,遮掩道:“真是意想不到,这其中竟还有如此旷世奇谭,令人心酸难过,不能自已。”

晴雪低声轻喃道:“是啊,真的很难过。就算这命运乃是上天注定,可我还是没办法不难过。苏苏还那么年轻,他心里还有很多遗憾……”她忽地抬起头,眼眸闪亮,声音坚决,“所以,我一定会找到让他复生的办法,我一定要让他重新活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陵越勉强定了定神,蹙眉道:“晴雪,我记得你并不赞成起死复生之事,你曾说,生生死死轮回往复,这才是天地间的正道。”

晴雪苦笑一声,笑意凄凉:“当时的我尚不知道,原来世上竟有这般令人绝望的别离……”

陵越呼吸一滞,骤然无言,徒劳的用手按住了胸口,想掩住心底那挥之不去缠丝绕缕般的痛。

屠苏,是他心中永远的伤口,一辈子的心伤,他何尝不伤怀,不绝望。而眼前这女子,这样用情深重,这样心性坚毅,竟是让他也觉得自愧不如。为了屠苏,宁愿凭着孑然一身挑战轮回往复的天命。他甚至不知自己应该劝阻这匪夷所思的梦想,还是该支持这坚韧卓绝的愿望。

兰生却道:“晴雪,你说过,这世上并无起死回生之事。当初少恭……”他小心的觑了觑少恭,见他面色无异才继续说下去,“少恭费心尽力炼成仙丹,却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又何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晴雪神情平和,却透着九死不悔的坚决:“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少恭说得对。这世界这么大,总有些事情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就算是女娲大神也不能尽知。所以,在我们所不了解的地方,未尝没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奇迹,我总要试一试,否则我死也不会甘心。”

许是被她的执着与勇气打动,众人竟不约而同的沉默起来,也更无人劝阻。晴雪环视着众人,忽得笑了,那笑容里恍惚又见昔日的灵动与活泼:“所以我专程来与你们告别,今日起我便要启程行遍天下,寻找真正能够起死回生的法门。请你们祝福我,祝我把苏苏带回来。”

陵越眼眶发热,喉间却苦涩难言,良久只轻轻道:“谢谢你,晴雪。”

兰生却道:“晴雪,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太危险了。恰好我要陪襄铃去青丘找她父母,不如你跟我们一道走吧。”

襄铃也用力的点着头,说:“晴雪姐姐,跟我们一起吧。”

晴雪想了想,却摇了摇头:“不必了,即便同行一程,却终有一别。何况我想先去西方大漠,与你们并不同路。”她低下头,轻轻的梳理着阿翔的尾羽,道,“你们放心吧,我并不是一个人啊,有阿翔陪着我呢。”

陵越愈发心酸,忽然想起晴雪的灵女身份,心底一颤,脱口道:“晴雪,你是幽都灵女,不可擅离。难道你……”

晴雪坦然的点了点头,并不隐瞒:“蒙女娲大神开恩,已免除了我的灵女身份,允许我离开幽都游历天下。”

陵越的声音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忧虑,道:“灵女身份尊贵,怎可轻易解除。晴雪,你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晴雪的声音就如同平静的水面,毫无一丝波动,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什么,不过只是不入轮回罢了。”

陵越呼吸一滞,心口抽紧。原来,这坚强而深情的女子,为了师弟竟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只是飘渺虚无并无胜算的追寻,她也不惜断送此生之后的生生世世。

面对陵越惊痛至极的神情,晴雪却泰然自然,甚至安慰一般道:“大师兄,你别担心,我们幽都人的生命比普通人长很多。在我死去之前,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屠苏带回来。那么即便没有来生也并无什么紧要了。”

“晴雪……”陵越欲语却哽咽,他甚至不知该用什么神情面对晴雪恬淡温和甚至带着淡然笑意的面容。

晴雪又道:“对了大师兄,你们还不知道吧,千觞大哥真的就是我哥哥。他已经回了幽都,并且重新接任了巫咸的职位。有我哥和婆婆在,就算没有我这个灵女,也一定会保幽都万全的。”

少恭已是好一阵都不曾开口,此际听到千觞的名字,道:“原来千觞真是幽都巫咸,失敬失敬。说来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不知几时才能再与千觞把酒言欢。”

晴雪稍许迟疑,终于道:“哥哥因自己离开幽都多年未归,未曾尽到巫咸的职责,已在女娲大神面前立下重誓,终身不再踏足人间一步。”

“什么?”兰生不敢相信,追问道:“难道我们以后都不能再见到千觞大哥了吗?”

晴雪沉默的点了点头。

少恭眉峰一挑,眼眸中兀自闪过一抹释然,口中却长叹一声:“也罢。愿千觞兄善自珍重。”

陵越有些恍惚,越发觉得心思沉郁。他自幼长在天墉城中,相处的都是同门师弟,即便下山也是为了除魔卫道。难得因缘际会,在山下相识这一群意气相投的朋友。还以为相聚的好时光永远也过不完,却不料只不过弹指一挥间,便已是风云突变天翻地覆,身边之人死的死,离的离,生离死别,永不相见。

他心中凄然,视线不自觉去寻少恭的身影。那袍袖翩然玉树临风般的修长身影如此珍贵又如此温暖,他不由得悄然上前两步,主动的牵住了少恭的手。

经过痛苦危难,跨过生离死别,还好有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心底的话并不曾出口,而少恭却恍若心有灵犀,温暖的手将他微凉的手指反握在掌心,温存的摩挲着,犹如无声安慰,让他安心。

我在。

(TBC)

【恭越/苏越】玲珑骰(四十八)

一篇文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多,我对我自己也无语了。谢谢你们还没有放弃我。上一篇的留言就不一一回复了,在这里一并对你们说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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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陵越大惊,身体一晃,险些支撑不住。他已经太过脆弱,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变故了。幸好少恭一直在他身边,立时扶住他,急急向着旺财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快说来!”

旺财捶胸顿足,涕泪交流,边哭边道:“最近,城外的北山上据说出了妖怪,往来的行人好多都被伤了性命。我家少爷听说了,自告奋勇要去除妖,一大早就带着襄铃姑娘出城去了北山,结果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啊!”

“兰生……”陵越失声,他心中又惊又急,又忧又惧,唯恐兰生他们已出了不测,脱口道,“他为何不与我商量?”

“少爷他……”旺财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陵越,吞吞吐吐的说,“少爷怕是不想打扰陵少侠……”

旺财说得含糊,陵越却突然明白了,如今的自己已经今非昔比,早已不复从前了。当年,他也曾持剑卫道护佑苍生,手中三尺青锋涤荡乾坤。而如今,他封剑,弃武,甚至当年从不离身的佩剑霄河都已随屠苏长眠在乌蒙灵谷,又让兰生如何同他商议除妖之事?

他的心中刹那间生出无限愧疚。他身在琴川,却不曾护这方百姓。他空负一身修为,却让修为尚浅的弟弟替他深入险境。若是今日兰生或襄铃有任何闪失,他纵是万死也难辞其罪。

他急悔交加,二话不说转身冲向门外。少恭在他身后唤道:“陵越,你去哪里?”

陵越头也不回,毅然道:“去救兰生!”

“好,我随你去。”少恭上前几步挟住他的腰身,腾空而起,瞬时便如巨枭一般飞掠出欧阳府。 

朔朔冷风从身侧呼啸而过,草木田地在脚下飞速蔓延,腾云驾雾的感觉熟悉而陌生,牵动陵越旧事记忆。从前他也曾御剑来去,瞬息千里,而今,到底是他放弃了一切。只是此时兰生襄铃生死未卜命悬一线,他若是能早到一刻,兰生他们也就多一分生机。

北山就在琴川城外不远之处,加之少恭腾翔之术术法精妙,不过片刻已经即达。然而陵越却觉得这片刻光阴如此漫长,让他心急如焚,牵挂无比。他们一到北山立刻开始搜寻兰生与襄铃的踪迹,可这山中却意外的平静,完全不见打斗过的痕迹,甚至陵越完全感应不到妖物作祟的气息。

“兰生!”他越发疑虑不安,额角已泛起了冷汗,手心却因紧张而冰凉。

山林深处传出有人呼救的声音:“救命啊!”正是兰生的声音。

陵越毫不迟疑,奋不顾身便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一处阴暗的树林,便见到了兰生。兰生鬓发微乱,很是狼狈,看着并未受伤,而情形却很有些不妙。他身前正有一只巨大的熊妖,张牙舞爪的向他逼近。那熊妖牙尖齿利,凶煞骇人,庞大体型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几乎把来路完全封死。兰生只能步步后退,不巧身后一方巨石挡住了他的退路,他只能勉强在狭小的空间中躲闪腾挪,躲避着熊妖的利爪。

“孽畜!休得伤人!”陵越厉声喝道。他眼见着兰生处境凶险,急得什么都不顾了,纵身飞掠而起,便去救护兰生。

兰生山重水复之中乍见陵越,绝处逢生惊喜过望,大叫呼救:“哥,救我!救我!”

而此时妖物在前,陵越手中却连武器也无,飞掠之中顺手从旁边的梅树上折了一枝梅枝,如握剑一般握在手中,起了个剑势。他太久不曾研习武功心法,真气运转之间难免有所窒碍,修为到底比不得从前,然而他情真意切,心无旁骛,只一心想要救人,早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手中梅枝受他灵力一激,原本将开未开的花苞刹时绽放,绽开了朵朵红梅,随即那些梅花便尽数离了花枝,个个蕴着灵力,向那熊妖疾射而去。

传闻高手过招,飞花落叶皆可伤人,此时那数朵红梅便如精巧的暗器,尽数打入熊妖后背,而陵越手中的梅枝作剑,也刺入了熊妖肩头。

陵越折梅,起势,催花,出剑,一切不过只在一瞬之间,正缓解了兰生的危局。然而,那熊妖身型硕大,皮糙肉厚,就算是寻常兵刃也难以奈何于他,何况花叶枝桠远远不如刀剑锋锐尖利。那梅枝不过刺入半寸,便再也刺不进了,梅花暗器也只能伤了它的皮肉,却伤不到要害。

伤处的疼痛激怒了熊妖,它大声咆哮起来,杀气腾腾的挥掌袭向陵越。陵越灵巧避开,轻盈身姿几个起落间便跃上了熊妖的肩头,翻掌为刃,切在熊妖的后颈。一击之下,陵越被它那坚硬筋骨反震得虎口发麻,而熊妖却只是摇晃了几下,却屹立不倒,反而愈发暴怒起来,大声咆哮着,一双巨掌疯狂挥舞,掀起阵阵罡风。陵越站立不稳,只得一跃而下,借势退开丈外,却被罡风阻碍,再难近身,而兰生处境则越来越危急,有几次都险些被那尖利如刀的利爪所伤。

“兰生!”陵越愈发情切,然而天墉剑法向来讲究人剑合一,几乎全部招式皆是以剑承载,陵越苦于无剑在手,招式无法施展,武功大大受制,只能将自身灵气化为无形剑气,勉强支撑对抗。他心中正焦灼,突然听到少恭一声高喝:“陵越,接剑!”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紫电霞光越过战局凌空而至,径直向他所在的方向投来。

陵越来不及多想,近乎本能一般长身而起伸臂一抄,便将那剑握在了手中。

那是一柄浅紫色的长剑,熠熠闪烁着紫色的流丽的光,绚烂、神秘,犹如天际一抹璀璨的云霞。剑身纤细,轮廓优美,依稀与霄河有几分相似,虽说到底不如霄河与他相伴多年灵犀相通,却出乎意料的让他心底深处生出几许似曾相识之感。

长剑入手,本是反击的绝佳时机,陵越却似乎呆住了,茫然的握着剑,身体僵立在原处,任由往事如潮水,来自过往的伤痛如同铺天盖地的巨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到底还是忘不了,到底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始终是师弟惨死的悲剧。他因此而惩罚自己立誓封剑,心灰意冷虽生犹死,哪怕如今他为了救人而不得不重新执剑在手的时候,他却似乎已经忘记该如何出剑,甚至已经丧失了执剑的勇气,仿佛那长剑霜刃上流淌的,依旧是师弟的鲜血,仿佛他若抬手挥出长剑,便又是一场悲剧如影随形。

十多年光阴里修仙学剑,习剑法剑术,学执剑御剑,长剑本是他最熟悉最忠实的伙伴,如今却同屠苏的过世一起,成为他毕生的心魔,时时刻刻煎熬他,折磨他,让他失控,失态,失去自我。

陵越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停了手,那熊妖压力顿减,越发凶悍,竟一把抓住兰生的脖子将他拎了起来。兰生双脚踢腾着,在半空中不断挣扎,熊爪扼住他的咽喉让他话都说得不连贯,可他仍嘶声叫道:“哥,哥!”

“兰生!”陵越焦急的看着兰生,肝胆欲裂。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出手救下兰生,而神志却控制不住的越来越恍惚,眼前走马灯一样不停闪现的全是关于屠苏的画面。时而是霄河锋刃贯穿屠苏的胸口,时而是屠苏浴血倒地合上双眸气息全无,时而是冰炎洞中毫无生机的少年尸骸,时而又是满地流淌的鲜血……他心神大乱,神思迷惘,兰生一叠声的叫他救命,他却偏偏愈发握不稳那三尺剑锋。曾亲手杀了师弟的事实如同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疼痛、窒息,聚不起半分力气,手中的长剑越发沉重,仿佛重逾千斤,那是他负担不起的重量。

兰生突然声嘶力竭一般大喊道:“哥!我知道你一直因为屠苏的事责怪自己。可是哥,你并没有做错啊!你只是为了阻止屠苏失控嗜杀!如果放任屠苏受煞气驱使而滥杀无辜,那才是真正做错!那样就算屠苏还活着也会更加痛苦!哥,你和手中的剑,从来都是匡扶正义,初心未改,你从来不曾做错什么,你又何必如此耿耿于怀!你这样痛苦,屠苏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啊!”

“屠苏……”陵越轻声呢喃,泪水潸然滚落。这个名字,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是他曾朝夕相处亲如兄弟的师弟,最终却成了无人敢去触及的禁区,成为心头永不磨灭的伤口。他已有很久都不曾落泪,所有的痛苦都压抑在心底,而今日在他念着屠苏名字的时候,他突然忍耐不住心中巨大的悲哀,泪水倾落如雨。

熊妖的巨掌越收越紧,兰生呼吸不畅,一边断断续续的咳着,一边艰难道:“哥,我知道在你心里屠苏很重要。可是……你只失去了屠苏一个人,你还有我们啊,我和少恭对你而言都比不上屠苏重要吗?你每天这样自责,这样苦苦的折磨自己,是恨不得要随屠苏离去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难道我们……对你而言毫无意义吗?”

兰生心酸的控诉字字含悲句句带泪,对陵越来说,入耳如同雷霆轰鸣。不知不觉间,泪水越发汹涌,心底翻江倒海,竟没有留意到那熊妖另一只巨掌已经高高抬起,下一刻便要拍碎兰生的头颅。

兰生闭上眼睛,一副绝望赴死的模样,轻声道:“罢了……哥,你想怎样都好,可是我……真的好难过……”

“兰生!”

熊妖的巨掌骤然拍落,带起一阵腥风,直击向兰生的头顶。而说时迟那时快,千钧一发之际,陵越铮然出剑,如同一道长虹凌空乍现。

 

这长久以来,深重的悲伤与内疚如同天际密布的乌云,遮住了全部阳光,让他失去了光明与希冀,浑浑噩噩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暗无天日中穿行。而今,兰生一番锥心言辞却如同撕开暗夜,让他冲破囚笼。他突然耳聪目朗神思清明,暗自惭愧自己曾修行日久,最终却要他那个一向贪玩任性的弟弟将他点醒。

他学剑,原本就是为了守天下,护苍生,行大道,所行之事但求不愧正义不愧苍生,纵然艰难痛苦,有些事也不得不为,若是放任屠苏滥杀,那才真是有违学剑初衷,更陷师弟于不仁不义。

屠苏不在了,心痛固然难免,可如何能过分沉湎悲恸不可自拔,全然忽略了一直守在身旁的兰生和少恭,让他们担忧、心痛,甚至无形中伤害他们。他们与师弟一样,都是他的至亲之人,难道非要等到生死相隔,才痛悔当日不曾好好珍惜?

天意已定,覆水难收,而来日犹可追。似这般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又对得起谁?

不过一刹之间,他如醍醐灌顶,幡然彻悟。

那些困扰他的,折磨他的,日日夜夜如影随形的梦魇,于这一刹那间彻彻底底分崩离析。他的眸光瞬时变得坚定,再不见令人心碎的凄然与迷茫,他的身形依然纤瘦,挺拔身姿中又见昔日坚毅风骨。他的手不再抖,稳稳执剑坚如磐石,举重若轻,再无半点犹疑。

当日堪不穿冲不破,一草一叶皆是心障,清风雨露俱是煎熬。而今他冲破心魔,终于天空海阔,豁然开朗。

他执长剑,踏北斗,剑随心指,身随意动,身体中运行的真气随心意运转,如天际起流云,沧海潮水涨,竟一鼓作气冲破修行窒碍,运转得自如流畅,而天墉剑法更如他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本能,自然而然的从他手中使了出来。

他神情越发沉稳,眸光自信坚毅,眉宇间衔着让人心折的冷静从容,整个人如美玉如兰芷。他微眯双目瞄准那逞凶的熊妖,手中长剑凝结了精纯灵气,流星般飞射而出。那紫色剑身在半空中划过完美的曲线,如同一道绚烂夺目的紫色流霞,一闪而过,没入熊妖的身体,将那妖物钉死巨石之上。

轰然一声巨响,眼前乍裂耀目白光,地面也突然开始摇晃,陵越久未习武,骤然运功之下,难免身体略有不适,眼前禁不住阵阵发黑,幸好少恭及时上前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陵越!”

短暂的晕眩之后,陵越重新睁开双目,目光便与少恭关切的视线相遇。“少恭,我没事,别担心。”他轻声开口,轻缓的语气中流淌着久违的温柔,少恭一怔,难以置信的注视着陵越:“你……”

看他这副错愕神情,陵越笑了笑,笑意恬淡至极,在少恭心中却是毕生所见最美的笑容。他忽然间心神震动,泪盈于睫:“陵越……”

陵越从他怀中站直身体,向另一侧看去。此时那熊妖那巨石竟已全部不见踪影,只有兰生一个人半跪在他身前,神情关切,面容上隐约仍有泪光点点:“哥……”

“兰生。”陵越俯身扶起他,“襄铃呢?”

不远处的一棵树后传来襄铃低低的声音,“我在这儿,陵越大哥。”她面色有些发白,气息也略微不稳,竟是十分疲累的样子。她慢慢走到陵越面前,怯生生的抬头瞄了瞄陵越,又迅速的垂下头去,不安的绞着手指,俏丽的容貌上尽是忐忑之色。

陵越抬手捏了个指诀,灵气从食指指尖缓缓流淌而出,一点一点的注入了襄铃眉心。他这举动让兰生和襄铃都吃了一惊,少恭也不由自主挑了挑眉。陵越神情平静坦然,看着襄铃逐渐恢复了红润的面色,呼吸也变得平稳,这才收了手。“狐族的幻术果然名不虚传,令我大开眼界。”他淡淡开口,声音里依稀透着几分欣赏。

兰生闻言一惊,失声道:“哥,原来你……”

陵越道:“我也是刚刚觉察。”他看着襄铃,认真叮嘱道,“长时间维持大型幻术,灵力损耗太大,而你年纪幼小,修为有限,怕是难以承受这样巨大的负荷。以后,还是少用为好,以免伤身。”

他声音温和,满含关切,如同一股温暖溪流,流到襄铃心中。襄铃眼眶发热,却仍有些胆怯,小心翼翼的抬起头,问道:“陵越大哥……我用幻术骗你,你真的不怪我吗?”

陵越道:“你们为了我,如此煞费苦心,用心良苦,我如何会怪。”他清亮眼眸里水光闪动,洞悉一切的清澈视线从襄铃移向兰生,最终落在少恭身上,“谢谢你们,襄铃,兰生,少恭。”

少恭轻咳一声,道:“你别怨我帮他们瞒着你就好。”

而兰生则扑上前搂住陵越的脖子,有些不敢相信的打量着陵越,犹犹豫豫的问:“哥......你……你好了?”

陵越神色平和,清清楚楚说道:“兰生,你说得对,是我不该沉溺于痛苦,让你们为我担心。屠苏他……”他念及这个名字,依旧心痛、难过,可是那疼痛也许永远是他心口的一根锐刺,却再也不会是他生命中遮天蔽日的阴云。即便伤心不舍,念念不忘,他也不得不承认,关于屠苏的一切,都已属于不可挽回的过去,而他终将与过去挥别,因为他的人生仍将继续前行,因为他还有最亲最爱的人,值得好好珍惜。

人生在世,相聚不易真情难得,岂可辜负岂敢蹉跎。

他闭目片刻,继续道:“屠苏不在了,可我还有你们。以前,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我会振作,为了你们。”

“哥!”兰生紧紧盯着陵越,眼眸里涌起莫大的欢欣,他高兴的想要放声大笑,可他刚刚翘起唇角,泪水却抢先滚落了脸庞。“哥……我真的太高兴了……哥……哥……”他喜极而泣,语无伦次,一叠声的唤着陵越,揽着陵越又是哭又是笑。

陵越怜爱的擦去他脸上的泪,微笑道:“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又哭又笑的,成什么样子?”兰生才不在意,只管亲昵的偎着陵越撒娇。

少恭笑了笑,将兰生拉开少许,将手中之物递到陵越面前,正是方才那柄紫光四溢的宝剑。

少恭道:“陵越,你缺了佩剑,终是有所不便,若是蒙你不弃,便将此剑留在身边吧。”

陵越并没有伸手接过,只是低下头,目光扫过那清寒剑身,忽地见到那剑上刻着的“流光”两字,不由自主露出惊讶的神情:“原来,这就是流光剑?”

少恭点点头,道:“不错,这就是你师尊所铸的宝剑流光。我阅遍兵器谱,觉得此剑与你最为相配,是以将它寻来,送与你。”

陵越神色震动,难怪他初执此剑便感觉到莫名的熟稔,原来这剑竟是师尊亲手铸就。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锐利逼人的锋刃,感受着那份依稀熟悉的亲切,口中说道:“师尊曾与我说过此剑。这本是师尊赠予前朝宣和皇帝李琰的佩剑,后经长安之乱,此剑流落民间,不知所踪。”他望向少恭,难掩惊异,“少恭,你又是从何处寻来此剑?怕是得之不易。”

少恭专注目光直望进陵越眼底:“不过多费些功夫,何足挂齿。为了你,怎么样都是值得的。”

陵越动容,道:“多谢你了,少恭。”心念仿佛被他温柔牵动,忽又想起这些时日以来,少恭对他的细心温柔无微不至,心底更添了暖意,又是感激又是感动,诚挚道,“劳你费心了。”

少恭摆摆手,清朗声线里含着入骨温柔:“你与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我心甘情愿的,不需你道谢。”他说着,又宛然一笑,“若是你当真念着我的好处,便将这剑收下吧。”

兰生也凑上来帮腔:“哥,你看少恭对你多好!你就收下吧,别辜负了少恭哥一片心意嘛。”

陵越迟疑片刻,终于接过流光握在手中,而他看向那剑的目光中却隐约藏着异样的怜惜。

“我如今离开天墉,甚少用剑。这剑跟着我……终究是可惜了。”

少恭道:“怎可如此说?这剑哪怕能跟着你一日,也是它的造化。”

兰生也道:“就是嘛哥,所谓宝剑配英雄,这剑跟着你啊,再好不过了。”他亲亲热热的挽住陵越的胳膊,撒娇道,“我们出来这么久,我肚子都饿扁了。哥,不如你御剑带我回去吧?”

陵越刚点了点头,忽听得空中传来一声清越鹰啼,竟是极为耳熟。“阿翔?”陵越骤然变色,循声望去。

头顶掠过海东青展翅翱翔的矫健身型,兰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惊又喜道:“真的是阿翔?它不是跟着晴雪去幽都了吗?”

此时阿翔也看见了陵越,高声鸣叫数声,那声音显然喜悦难抑。它在天空中盘旋数圈,便扑打着翅膀向陵越飞来。

然而,飞至半途,它忽然看到陵越身侧的欧阳少恭,凌空飞翔的身型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愤怒呼号,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随即它竟扬起利爪,做出凶狠无比的攻击姿态,速度快如流失,向少恭猛冲而来。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变故已生。陵越完全意想不到,措手不及。而没人注意到,此时少恭的目光陡然一凝,漆黑眼底浮起狠厉杀气,掌中也本能的凝结起浑厚真气。以他此时修为,不过扬手一挥,阿翔便难逃被一击毙命的命运。

然而不过一瞬之间,少恭眼中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煞气便一闪而没,完全失了踪影,与此同时,他撤了真气散了力道,只是抬起手臂挡在身前,堪堪挡住了阿翔如匕首一般锋利的鹰爪。

嘶啦一声巨响,少恭右臂被阿翔的利爪抓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TBC


【恭越/苏越】玲珑骰(四十七)

第四十七章

自这一夜之后,便如水到渠成一般,他们夜里也不再刻意分隔两室,而是时时处处形影不离。有少恭在身边,陵越渐渐不再梦魇缠身,偶尔从噩梦中惊醒,触手可及的便是熟悉的温暖怀抱。不知不觉中,他已慢慢习惯了在少恭的怀中入睡,又在少恭的怀中醒来。

少恭却隐隐约约觉得,陵越对他的依恋,似乎与风月缱绻毫不相关,反而像是溺水的人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以至于那紧密相拥之中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他胸口窒闷,满心苦涩,明明他们才刚刚开始,却如同已经过尽千帆。可是,那又如何?至少陵越此时还愿意抓着他。纵是陵越不愿,少恭知道自己也是断然不会再放手了。他此时魂魄完整,性命无虞,漫长的余生中仅剩唯一一件事,便是好好守着陵越了。

他们白日慢慢行路,夜里相拥而眠,一路向东南而行,等到他们的马车终于踏入琴川城门,已是严冬时分。即便琴川地处江南也是天寒地冻,而琴川城中却依然热闹熙攘。陵越透过车帘望见街头行人穿梭如织,越发觉得心境凄凉。犹记当日,屠苏含冤莫辩私自离开天墉城,他这个做师兄的担心牵挂下山找寻,便是在此地与师弟重逢,并曾于此盘桓多日。如今,他故地重游,重回此地,而他的师弟却已经生死相隔,永不归来。

他思及屠苏,黯然神伤,默默垂眸无言,身边的少恭似是完全洞悉他的心绪,将他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摩挲,无声的宽慰安抚。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穿过车水马龙,终于缓缓停稳。少恭望一望窗外,重又转向陵越,唇角含笑,眼底温柔:“到家了。”

陵越闻言一怔。家……他哪里还有家?而少恭已挑帘下了车,转回身向陵越伸出手:“陵越,来。”

少恭的目光热切,语调温存,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深情与坚定,陵越略一迟疑,握住了少恭的手,随他下了马车。眼前赫然一座大宅,雅致古朴,似曾相识,却并不是方家。陵越有些意外,不由自主的扬起头,视线沿着那新刷了朱漆的大门上移至门上高悬着的匾额,便看见黑底金漆的三个大字:欧阳府。

陵越这才记起,原来这里是欧阳家的府邸。少恭的家。

他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座宅子,就在初来琴川寻找屠苏之时。彼时初夏时节桃李芳菲,如今严冬已至草木凋零。不过半载光阴,历经生离死别,久远得恍如隔世。从未淡去的内疚再次升腾而起,几乎扼住了他的呼吸,深深的悲恸如同刺骨的严寒,将他的身体与心全部冰封。彻骨寒冷之中,却有唯一一丝热度,执着的突破寒意封锁,从手掌蔓延而上。这热度就来自于少恭的手掌,那掌心温暖,干燥,与他十指紧扣,紧密纠缠。

少恭用另一只手推开了欧阳府的大门。朱门开启处,映进眼底的院落却并非陵越记忆中的冷清残旧,反而处处华贵典雅,美轮美奂,显然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将整个大宅从里到外修葺一新。

少恭仍是牵紧了陵越的手,携着他走进大门,边走边道:“自从我们在琴川重逢,我便想着,要给你一个家。”他带着他走过雕琢精美的影壁,走过画栋雕栏的正厅,走过玲珑秀逸的九曲游廊,“所以,我找人重修了欧阳府。你喜欢么?”

陵越错愕,气息微乱。他有些茫然的看着身侧的少恭,轻启了薄唇,却终究还是无言以对,几乎是浑浑噩噩的被少恭携手前行。少恭带着他穿过曲径通幽的月门,走过九曲回廊的水榭,最终来到后院中一处独立的屋舍。刚一推开那雕着梅兰竹菊花纹的紫檀木门,清幽沁人的檀香味道与火炭的暖意便扑面而至,而那房间之内更是宽敞明亮,清雅精致,摆放的器物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却并无金碧辉煌珠光宝气之感,反而在不经意间流露着恰到好处的舒适与清贵,无声的彰显着主人是如何的匠心独具,又用心良苦。

少恭在陵越耳畔轻轻说道:“我知道你从不在意这些身外物,可我还是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他说着,将陵越拉到窗前,只手推开了雕花窗棂。瞬间,一座造型独特的高山流水映入陵越眼中,正是他记忆中的灵秀山水:一方巍峨石台凸于开阔湖面之上,一带清流如瀑从嶙峋山间曲折而下。原来这窗外对着的,正是欧阳府的后花园,那曾经令他惊艳的疏朗景致,仿佛光阴未改,一如从前,甚至那山水之间仍有佳木葱茏奇花灼灼,仿佛这是一处独立天地无惧严寒的洞天之地。

少恭从他背后贴近,环着他的腰身将他揽进怀里,暖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我知道你喜欢这处风景,早就许诺过要把这间屋子做你的房间。还记得吗?”

仿佛时光倒流从前,恍惚间看见当年的自己与少恭并肩立于那石台之上,耳边又传来当日笑语:“那处房间景致最好,推窗便可见园中风物,便作你的房间好不好?”那是来自往昔的光影片段,挟裹着无数记忆碎片纷至沓来,让陵越顿生酸楚,情难自制。他原本以为当日不过一句随口玩笑,没料到少恭竟认真的把这话当成了承诺,深铭于心。

“少恭……”他的脊背贴着少恭火热的胸膛,那热度烫得他眼眶发热,几乎让他承受不住。而同样让他无法招架的,还有少恭的情深意重,柔情如许。都说人非草木,他又怎会不感动。他也知世人常说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他却自惭形秽,自认已经没有了接受的资格。

他怔怔的盯着面前的景致,目光却无法聚焦,视线中只得一片光影朦胧的恍惚。迷蒙之中少恭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清清润润,温温柔柔:“留下来吧,陵越。这里是我们的家。”

少恭的声音格外轻缓,温情如水,又郑重无比,一字一字却如重锤敲击在陵越心头,让他心怀震荡,心绪难平。他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低声道:“少恭……我……我不配……”

感受到少恭身体瞬间僵直,陵越轻轻合上眼眸,任泪水濡湿了纤长的睫毛,在眼角晕开潋滟的水痕,“我是罪孽深重之人,我不值得你这……”

“陵越!”他话才说一半,便被少恭大声打断,身体也被猛地翻转过去,猝不及防的对上少恭的眼眸。那双眼黑得摄人,直直的盯着陵越,眼底隐约有风雷云动,透出无法置信的复杂与创痛:“不要这样说自己!”

话音刚落,少恭已吻住了陵越的唇,不容回绝的用自己的唇舌封住了他未出口的拒绝。这个吻如此火热,蛮横而霸道,然而唇齿的紧密纠缠间却充斥着抹不去的苦涩,甚至隐约流露着手足无措的彷徨。陵越不躲闪也不抗拒,他 闭紧了眼眸,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化作溪流潸然而下,无声的淌下他消瘦的面容。

少恭把他吻到浑身颤抖才喘息着离开,又用力将他的头按进自己肩窝,几乎将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陵越,”那从来波澜不惊的平缓声线里竟蕴含着哽咽的颤音,“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相信我,相信我……”

 

陵越终于在欧阳府安顿下来。兰生对此最为欢喜,每天都带着襄铃跑来欧阳府陪哥哥。然而陵越总是心思恹恹,大多时间都在独自出神,不言不语,显然是心灰意冷的模样,同兰生初见到他之时的英姿勃发判若两人,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飞扬意气。

他曾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如今却已被风雪摧折。

兰生满心痛惜,却不敢在陵越面前流露一丝难过,生怕再惹哥哥多一分伤心。他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陵越,陪他谈天,逗他说笑,哪怕陵越总是心不在焉,甚至很少作出回应,他也并不气馁。

各式各样的东西也源源流水般从方家送到欧阳家,吃的用的穿的玩的,应有尽有,皆是兰生亲自挑选。时间长了,少恭也很是无奈,婉拒道:“小兰,我这里也不缺东西,你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兰生双手叉着腰,一本正经的反驳:“那怎么行?你有的东西算是你的,可这些都是我给我哥的一番心意,你凭什么不收啊?不过话说回来,”他突然用力勾住少恭的肩膀,语气蓦地一转,故意做出一份凶神恶煞的神情,“你要是胆敢亏待我哥,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恭轻轻一笑,语气认真得很:“放心吧,我怎么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流连在陵越的身上。而陵越面无表情,安静端坐在花园一隅,沉默的凝视着那山石瀑布,苍白容颜上是近乎恍惚凄惘的神色,对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

经过屠苏那事之后,陵越的身体显而易见的虚弱了,当日冰炎洞内入骨的寒气到底时伤及了根本,落下了病根。而他对自己身体却完全不在意,甚至全然放弃了修为,在这严寒天气中也不肯动用真气御寒。

少恭担心他再着了凉,温存劝说道:“我知道你喜欢这花园,可冬日毕竟天寒,不如回房间歇息一会儿?”

陵越默默摇头。

少恭悄然叹息一声,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他一心宠着陵越,不舍得违逆了陵越的意思,只得应允:“好吧好吧,全听你的。”他轻揽住陵越肩头,暗中为他注入灵力驱寒。

兰生心酸的别转目光,东张西望的四下看看,转开话题道:“少恭,我原本只道你这欧阳府荒废太久,太过冷清,没想到新修过之后还真的不错,总算是配得起我哥。不过,这么大的宅院,就只有寥寥几个下人打理,照应得过来吗?不如我再遣几个小厮丫鬟过来帮帮忙?”

“不必了。”少恭婉言谢绝,“我和陵越都喜静,人多杂乱反而多有不便。”

兰生只得作罢,道,“那好吧。”忽而又问,“对了少恭,我最近怎么一直都没见到桐姨啊?她去哪儿了?”

少恭平平静静的回答:“桐姨年纪大了,回家乡去了。”

“原来如此。”兰生点了点头,又抬眼看了看天色,“啊呀时候不早了,哥你是不是有些饿了?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好了没,顺便给你拿些点心!”

陵越道:“不必。”他难得开口,清朗的音色中染着黯然的低哑,依旧低柔动听,更令人心生怜意。

兰生愁眉苦脸,为难道:“哥,你瘦了好多,一定要多吃东西才能补回来,不吃不喝怎么行?”

陵越摇摇头,不再搭言。

兰生原本还想继续游说,见到他那淡漠神色,忽地悲从中来,心底涌上强烈的无能为力之感,几乎将他吞没,一腔言辞梗在喉间,眼泪无法控制的涌上了眼眸。

恰在这时,有下人前来禀报,说是方公子订的几箱东西送到了。

兰生这才悄悄擦了擦眼睛,勉力压下泪意,打起精神做出雀跃的样子:“太好了!哥,少恭,你们猜猜我买了什么?”

陵越仍是沉默,少恭摇头道不知,兰生故作神秘的一笑:“等下你们就知道了。”他对那小厮吩咐道,“让他们抬过来吧。”

小厮领命而去,不多时好些人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过来,兰生挨个打开,道:“眼下就快过年了,少恭你这府上华美则已,却没什么喜庆的布置,终归是冷清了些,我就自作主张给你们买了些灯笼和锦缎,你们可得收下,千万不能推脱!”他停了停,又献宝似的说道,“别小瞧这些东西,这可是我专门托人去苏州最好的秀坊锦绣阁,排了好几天的队,又花了大价钱才抢到的。这都是最好的丝绸,最好的苏绣,就连那灯笼里的骨架都是顶呱呱的湘妃竹,寻常人家想买都买不到的!少恭,你赶快让人布置起来,我们陪着我哥,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少恭颇为赞赏,道:“确是不错。如此小兰一番美意,我便不客气了。”

“好说好说。”兰生听了更显得意,拉着陵越故意撒娇,“哥,哥,你也来看看嘛。”

陵越毫无兴致,却耐不住兰生恳求,迫不得已的被他拉着起身走向前,向箱中看去。

满箱红绡朱缎大红灯笼,俱是鲜艳的朱红色,明艳华贵,喜气洋洋,而陵越视线甫一触及,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继而浑身剧震,面色惨白。

那一片片大红色如此鲜艳,如此浓郁,就如同鲜血一般,铺天盖地,让他无处躲避,无处容身,无论如何也逃不开这触目惊心的血色。记忆中最惨烈的那一幕再次被揭开,恍惚间,他已经混淆了时间与空间,仿佛仍置身于那日的乌蒙灵谷,置身于师弟胸前伤口流出的鲜血之中。那片浓艳惨烈的血色也是这样的将他包围,向他逼近,最终将那血腥染上他的衣襟,染红他的双手。

他的手上,曾沾满了师弟的鲜血。

“不……”陵越神情惊惧,痛极之中却连躲闪回避都忘了,只是无助的瑟瑟发抖着,口中发出绝望而凄厉的痛呼,“不!屠苏!屠苏!”

陵越突然情绪失控,兰生与少恭俱是一惊。

“陵越!”

“哥!”

少恭何等聪慧,短暂怔忪之间已隐约猜到了缘由,立时将陵越按进怀里,用身体遮住了他的视线:“陵越,别怕,别怕,有我在。”他轻言安抚,将陵越颤抖的身体横抱起来,“我带你回房休息。”走出两步又回头低声向兰生嘱咐,“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别再让他看见。”

 

少恭好生安抚陵越,喂他喝过安神的药,哄他睡下,待他睡得沉了,才缓步走出房间。天色已晚,夜来寒气逼人,一轮白兮兮的残月暗淡的挂在雾茫茫的天际,无力的映照着满地萧疏,映得人心里越发悲凉。那几箱东西早已被抬走,兰生却仍呆呆的坐在花园中的石凳上,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眼圈却早已红透。襄铃守在他旁边,担忧不已。

听见少恭的脚步声,兰生慢慢抬起头来:“少恭……”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又闯祸了。我对不起我哥……”

“小兰,”少恭摇摇头,神情疲惫脆弱,眉宇间无比黯然,“不是你的错。最对不起他的人……是我……”

兰生喃喃道:“我哥……我哥怎么会这个样子……他……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越说越难过,更心痛于陵越所受过的苦楚,终于忍不住掩面失声,“我该怎样才能帮他?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我哥?”

少恭缓缓道:“你知道,他是心病。他心里,伤得太重……”

兰生与少恭相识十余年,从来都是见他从容淡定运筹帷幄,此时却在他沉重的声音里听出了前所未有的软弱。兰生心中更觉一沉,急切道:“少恭,你是神医,你医术精妙无人能敌,难道你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医好我哥吗?少恭!我不信连你都无能为力!”

少恭闭目片刻,慢慢的说道:“他一直用过去的痛苦折磨自己,不肯原谅自己,怕是什么药石医术都无济于事。除非,他自己愿意振作起来……”

兰生大恸:“我知道屠苏走了他很难过,我们每个人都很难过。可是……他还有我这个亲弟弟,他还有你!他为什么就不肯为了我们振作起来?逝者已矣,难道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就比不上屠苏一个人吗?难道屠苏不在了,他就连我们也都不要了吗?”

少恭抬手遮住面容,悲哀而无奈的低声叹息。

兰生突然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用力抓住将少恭的手,就像是抓住最后的一丝希望,目光火热迫切:“少恭!你一定有那种可以让人忘记过去的药!让我哥忘了屠苏,忘了过去那些可怕的、不开心的事,好不好?好不好,少恭!”

少恭神情异乎寻常的凝重,正色道,“这个法子,我又何尝没有想过。让他忘记过去,不要再念念不忘,备受煎熬。可是小兰你要知道,如果他当真服了这药,那么他不仅会忘记屠苏,也会忘记我,忘记你,忘记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小兰,你真的甘心让他忘记你是他亲弟弟,只把你当做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不再记得陵越这个名字。你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啊?”兰生难以置信的惊叫出声,语气中充满了不自觉的抗拒。

少恭惨笑一声,自嘲道:“我终究是自私的,我与他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真的舍不得让他忘了我,我不想让他把我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兰生的眼中同样浮起越来越深重的悲哀,低低道:“大概我也很自私,我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哥哥,我也不想让他忘了我!”

“小兰,再给我一点时间,也给陵越一点时间,我答应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少恭按着兰生的肩,耐心的劝,一阵寒风吹过,将他并不十分笃定的允诺吹散在风中。兰生忽地握紧了拳,重重砸向冰冷坚硬的石桌,咬牙切齿一般对着昏暗的夜色大声道:“我方兰生今日发誓,一定会找到办法让我哥好起来!我绝不会让我哥再难过!我也不会让我哥忘了我!”

 

自这日起,兰生每天陪着陵越的时间更长了,从早到晚都待在陵越身边,甚至恨不得夜里也在欧阳府住下。在他日日软磨硬泡之下,陵越总算肯多吃点东西,偶尔也愿多说几句话。加上少恭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他的身体渐渐康复,单薄枯槁的身型又隐约恢复了玲珑有致的线条,白皙的面容上填了几许血色。

身体纵然恢复,他心里的伤处却从未又丝毫抚平,他仍是寡言忧伤,神色沉寂,原本属于他的蓬勃的生命力似乎已经全部枯萎。此时的他,竟像是生不如死一般,不过一日一日捱日子罢了。

无论兰生还是少恭,都太久不曾见到他的笑容了。那曾经让春花秋月都黯然失色的明朗笑容,怕是已经无缘再见。

 

如是又过了月余,这一日却有了些意外,平日里一大清早便来欧阳府报到的兰生迟迟没有出现,襄铃也不见踪影。陵越这些日子里虽然对兰生的回应依旧不多,然而他内心深处却已渐渐习惯了兰生的陪伴,习惯了弟弟每天在他身前身后,问寒问暖。这日乍然未见兰生,难免心生挂念,原本以为兰生只是起得迟了,未料一直过了晌午时分,兰生依然没有出现。

陵越越发心神不宁,忍不住开始担心兰生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随着时间得流逝,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深重。他难得的主动开口向少恭询问,而少恭却同样也是毫不知情。

少恭道:“也许是如沁有事让他去做,所以被绊住了?”见陵越眉心紧蹙忧心忡忡,又拉着他的手安慰道,“你不必太过担心,兰生不会有事的。我这就派个人去方府问个清楚,也好叫你安心。”

陵越点点头。少恭正吩咐人前往方府,却不料方府那个常常跟在兰生身边的小厮旺财却突然冲了进来。旺财跌跌撞撞冲到陵越和少恭面前,不由分说跪地便拜,嚎啕大哭道:“陵少侠,欧阳公子,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少爷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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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还在啊,其实我一直都没走,只是太忙(懒)了而已。好久不写手都生了,过渡章练练手吧。
你们都说恭越冷得冻死人,可我还是很喜欢他们两个啊,这篇一定会写到完结,绝不会坑。
谢谢你们还没有忘了我。x3

被老乔唱《思美人》萌到了……

楚怀王这个角色能不能拿来搞点事情啊😏😏😏😏

【恭越/苏越】玲珑骰(四十六)

答应过阿夜姑娘今天会更新的,言而有信๑乛◡乛๑

本章有恭越肉,这也是整篇文章里的第三次恭越H,雷者慎入。

其实他俩每次H的时候……两人的状态还有两人之间的感情都是非常不一样的……亲爱的小伙伴们你们觉得呢……

因为个人很不喜欢被白嫖,所以本章肉只开放给截止到此时、给上一章点赞推荐或者评论过的小伙伴们。谢谢你们的不离不弃,谢谢你们在平淡的过渡章节也愿意给我鼓励。无以为报,就请你们吃一块小小的肉吧,还请……不要嫌弃。

我会把肉肉地址私信给你们的,很快。记得查看私信哦,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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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少恭冒着风雪慢慢走近。他解下身上的貂裘,披在陵越的肩头,细心的结好系带,又将那绘着山水的油纸伞撑在他的头顶,为他遮住风雪肆虐。

“走吧。”少恭柔声说道,那自然而然的神情举止就像是他们刚刚分开又约好相聚,而不是经过了这般漫长的分离,甚至经历了另一个人的死别。

陵越怔忪,茫然道:“去哪里?”

少恭伸手为他拢紧了披风,言语极尽温存:“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肩上的披风还带着这人身体的温度,似乎可以遮蔽世间所有的凄风苦雨,这暖意却让陵越突然泪意汹涌。他望着少恭的深情眼眸,心里脆弱得近乎崩溃。

屠苏离世,将他的人生彻底割裂。他同少恭之间那些往事,那些两情相悦情深缱绻的过往,久远得就恍若前生今世,似乎屠苏的离去已经将这份感情与他的从前一起彻底封存。

然而他没有想到,少恭竟然情深意重不离不弃,静候此处等待着他这样一个心死之人。少恭的执着,就像是来自前世的爱人突破生死轮回的阻碍,再次向他敞开怀抱。

他却茫然,无措。并非他不再爱他,只是他的心已如死水,再也不知该如何爱人。

他怔怔的,落下泪来。

少恭极心痛的长叹一声,慢慢将他拥进怀里,抚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对不起,你最难过的时候,我本该陪着你……都怪我受了伤,让你孤零零的承受这一切。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你一起承担,好不好?”

陵越不说话,只是靠在少恭怀里,轻轻的颤栗,无声的落泪。


陵越原本就没有目的地,少恭便建议:“不如回琴川吧。兰生一再叮嘱,让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兰生……”陵越喃喃低语,这唯一的血脉至亲,他如何能狠下心拒绝。

两人从昆仑启程,向东南方而行。陵越不御剑,少恭便也不用腾翔之术,陪着他慢慢行路,权做散心。

有了少恭陪伴,这一路自然不会如他独自一人返回天墉时那么辛苦。少恭雇了一辆马车,每天只在白日里行路,天色刚刚渐晚便在客栈住下歇息,从不肯让他在野外过夜,又总是按他的口味备好了各种各样的菜肴点心,还熬好调养身体的药,哄着喂着让他按时喝下。

陵越对一切都并不在意,凡事都任凭少恭做主。他依旧郁郁寡欢,食不甘味,甚至夜里噩梦不断。即便少恭百般照料,他也并无起色,始终苍白憔悴,原本就纤瘦的身形此时愈发瘦削单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随风归去。

他原本就不多话,如今更加缄默,有时一整天也不说一句。他从前展颜一笑便如云开月朗,如今笑容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脸上,似乎他全部的欢笑都已随着屠苏的离去而埋葬。

他也不再哭,神色平静,眼神却恍惚,蕴含着无尽凄楚。少恭看着也不禁心中酸涩,蓦然回想起三年多之前,初见陵越的那个夜晚。从天而降的陵越挺身仗剑,挡去迎面而来的箭矢。那时,他锋芒凌厉,光彩夺目,如同劈开暗夜的星辰。只一眼,便让见惯世间绝色的少恭也为之惊艳。

如今,哪怕消瘦至此,他依旧俊美、挺拔,依然让人心折,只是当初那照亮了少恭晦暗双眸的璀璨光芒,却已不复存在。


对不起,陵越。


少恭在心底默默的叹息。他行事决绝从不后悔,此时竟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为自己所为之事起了愧意。

按照他的计划,原是想着支开陵越,独自了却魂魄之事,哪知阴差阳错,竟致陵越亲手斩杀师弟于剑下。这对陵越而言太过残忍可怕,那深切的伤痛与愧疚就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让他梦魇缠身寝食不安。

这残酷的现实,摧毁的不仅是他的世界,他的坚韧,更是他毕生的信仰。一生学剑执剑的剑侠,如今却立誓此生不再用剑,这是多么惨痛的打击。他甚至放逐了自己。

而这一切,都是他欧阳少恭亲手造就。

可是愧又如何?魂魄之事无法退让,心底的愧意终究比不上谋夺魂魄的心志如铁,哪怕重来一次,他依旧不会放过百里屠苏。事已至此悔之无益,他也只能对陵越尽力呵护,竭力补偿。白日里,他悉心照料寸步不离,到了夜里,则分房而眠各自相安。并非他不愿与陵越同床共枕,他其实无比盼望着与他再度缠绵,可是他却不舍得让这脆弱到了极点的人再受一丝伤害。

无妨。如今他已魂魄完整,他有足够的时间,他可以等。


这日他们正行至江陵,夜里仍在客栈中落脚,依旧是两间上房,各自就寝。

夜色已深,陵越已经安歇,少恭却依然毫无睡意。他怀想着陵越昔日的仗剑英姿,想着他清亮眼眸里曾有的柔情与笑意,越发觉得心酸难过,辗转难眠。

而此时,他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凄厉哀呼。正是陵越的声音。

少恭登时心惊肉跳,来不及穿上外袍,只穿着一身单衣便冲出房间。

“陵越!”他哪有耐性扣门,急得一脚踢开房门便闯了进去。屋内床上,陵越一身洁白寝衣拥被而坐,神情惊惧迷茫,身体瑟瑟发抖,口中喃喃念着“屠苏屠苏”。

这样子,无疑是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心悸未平。少恭不问他梦到了什么,却也猜出大半。屠苏被霄河穿心而过的画面,恐怕已是他一生最大的梦魇。

少恭没有半刻迟疑,大步上前将他紧拥在怀里,轻抚着他颤抖的脊背,一叠声的安慰:“陵越,别怕,别怕。没事了,我在这里。”

陵越颤栗了许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少恭这才起身点亮灯烛,细心的擦去他面颊上的泪水与额上的冷汗,又安抚他躺下,帮他盖好被子。

少恭在他身边坐下,温柔道:“没事了,你且睡吧,我守着你。”

陵越抿了抿唇,没说话,神色却有些难言的复杂。他脸色极白,更映得一双眼眸黑如点漆,那幽深黑眸映着烛火摇曳,越发波澜不定。少恭思量着陵越向来清持守礼,怕是仍不愿与他三更半夜共处一室,便体贴的加了一句:“等你睡了,我便回去。”

陵越依旧没说话,一直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眸里竟似突然涌上了无声的潮水,难言的情绪尘嚣而上,荡漾在他波光粼粼的眉目间。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少恭的手。那昔日握剑的手因为消瘦的缘故而如此细弱,正不安的微微颤动。他轻声说:“别走。”

少恭怔住。此情此景宛如邀约,他太过意外,心中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却已经遵循本能翻身而上,覆上了陵越的身体。

然而这一瞬间,他心底忽然生出了些许从未有过的惶恐,他竟然不自信的怀疑,陵越口中挽留的那个人,到底是他,还是那个已经逝去的师弟。

他撑在陵越的上方,压抑的喘息着,幽深目光看进那双潮湿迷离的眼眸:“陵越,你在叫谁?你可知,我是谁?”

陵越动了动唇,发出极低的声音:“少恭……别走,留下来。”


~~~~~~~~~~~~此处省略2000字肉肉~~~~~~~~~


一场情事平息,陵越倦极,很快便在少恭的怀抱之中睡去,太久未曾好好安眠的他,竟有了些许难得的平静。少恭则轻手轻脚的起身,用柔软的绢帕清理着陵越下身的狼藉,细心的给那隐秘之处涂上消肿化瘀的药膏。

明明应是高潮之后的心满意足,少恭却胸口窒闷发堵,心底五味陈杂,种种说不出的感受掺杂交织,又爱又怜,有悔有愧。他的手抚过陵越单薄的身体,感受着那清瘦的肌理。那么瘦啊……瘦得让人心疼,当他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几乎被那坚硬的骨骼硌痛。

这是他的爱人,也是被他伤得最深的人。

少恭已然不记得自己有几千年未曾落泪,此时却突然克制不住眼泪上涌。他的手指长久的停留在陵越眉骨上方那道细细的伤疤之上,闭上眼眸,眼角渗出一滴清泪。

(TBC)

【恭越/苏越】玲珑骰(四十五)

第四十五章

晴雪向陵越和兰生辞行,说是要回幽都。陵越也说要回天墉城复命。兰生实在放心不下,非要陪着陵越同去昆仑。陵越却不肯答应,执意让兰生回琴川方家。兰生苦苦相求,陵越道自己已经对不起屠苏,不能再对不起兰生与方家,语气里分明已起了哀求之意。

兰生心底苦痛交织,不忍再有丝毫违逆,只得压住泪意,点头答应。

他们最后一次拜别了屠苏,就此分道扬镳。晴雪返回幽都,兰生带着襄铃去往琴川,陵越则踏上通向天墉城的漫漫长路。

他已失了霄河,更立志此生不再用剑,便也不用御剑之术,独自一人跋山涉水餐风露宿,累了便只在路边小憩一会儿又继续赶路。

他本就心思郁结,加之内伤未愈,身体虚弱得很。他又丝毫不知爱惜,这一路昼夜兼程风雨无阻,让他明显的继续消瘦下去。在冰炎洞之时侵入体内的寒气更是伤了他的肺腑,让他经常浅咳不止,甚至偶尔咳出血丝。

天色渐冷,他仍旧衣衫单薄,从身体到心底,都笼着一层寒意。然而天地苍茫,他却无处取暖。

乌蒙灵谷距离昆仑山何止千里,即便他这般日夜不停赶路,也走了一月有余。当他提着最后一口气踏上万丈天梯,终于回到天墉城山门前,已是将近虚脱。

守卫山门的两名弟子见到他俱是一惊。门派里人人景仰的大师兄,向来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几曾有过这般风尘仆仆憔悴虚弱的模样,几乎连站立都不稳。

守门弟子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师兄?”

他这样的人,到底是得天独厚,即便一身风尘沧桑憔悴,竟也无损那高天明月一般的俊朗容颜,只是原本一双宝光流转熠熠生辉的眼眸已是空洞恍惚,再无一丝光彩。

伤心若丧,万念俱灰。

两名弟子不知发生何事,却也隐约察觉非同小可,而他们只是门派中的小弟子,不便多问,只能殷切道:“大师兄,我们扶你回房休息。”

陵越摇摇头,轻轻推开二人的搀扶:“我要见师尊。”他跌跌撞撞向后山走去。

两名小弟子相视一眼,不敢怠慢,一人立即面见掌门报信,另一人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照应。

陵越径直走到师尊闭关的石屋之前便跪地不起,伏地叩首:“师尊……弟子愧对师尊,请师尊……降罪。”

他体力透支,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句请罪更是用尽浑身力气,眼看着身子一软就要跌倒,随在身边的小弟子眼疾手快,立时上前想要相扶,而此时石门突然开启,仙风道骨的白发仙人抢步而出,抢先一步将陵越扶进怀里。

“越儿。”

“师尊……”陵越恍恍惚惚,仿佛回到十余年前,脆弱无助的他刚刚被师尊救起的那一幕。

此情此景,恍若当年,却早已是时过境迁。可他仍然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将头埋进师尊的胸口,纷落如雨的泪水浸湿了那身蓝衣:“师尊,屠苏……屠苏不在了……”

朔风突起,席卷着鹅毛大雪从天而降,覆盖了紫胤真人清寒的面色。

这年昆仑山上的第一场冬雪,竟来得如此之早。


陵越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塌上。有人紧紧握着他的手,清冽温暖的至纯灵力从交握的手掌流进他的身体,融进他的血脉肺腑,渐渐平复了伤势,中和了寒气,让他的身体不再疼痛难忍,甚至虚空的灵气也变得充沛。

陵越心中一暖,转瞬却更添了泫然,他知道师尊正在为他疗伤,可他自觉承受不起。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道:“师尊……弟子罪大恶极,愧对师尊,不敢让师尊再为弟子耗费灵力……”

紫胤按住他一侧臂膀,冰冷的声音里似有几分薄怒,却藏不住心痛怜惜:“这般不知爱惜自己,是存心想让为师伤心难过么?”

陵越不敢再动,却含泪道:“屠苏……”

紫胤阖目,淡淡打断他:“此事稍后再说。”陵越只得住了口。

过了半晌,紫胤终于长舒口气,收手起身。陵越立时便翻身下床,跪倒在师尊面前。

“师尊……屠苏已经不在了……是弟子害了师弟……”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紫胤真人身后,掌教涵素真人神情沉重,芙蕖已是满面泪水。

紫胤仍是一贯清霜般的面色,看不出情绪起伏,只听他叹息一声,道:“屠苏之事为师已经知晓。”他走近陵越,伸手拉他手臂,向来冷冷的音色温和而无奈,“起来吧,越儿,错不在你。”

陵越却不肯起身,反而以头触地,连连叩首:“弟子有负师尊教诲,害了师弟,愧对师尊。请师尊……杀了弟子,为师弟抵命。”

芙蕖大惊失色,一声惊呼。涵素也阻道:“陵越……”

紫胤重重拂袖,面色如霜,冷斥道:“胡闹!难道为师当年一念相救,是让你这般轻贱性命?如此轻言生死,难道对得起为师?”

陵越缓缓抬起头,他前额的伤处还未痊愈,此际又被他叩得殷红一片,可他竟如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他不敢争辩,只含着泪,愧疚悲戚:“弟子……害了师弟,无颜苟活于世,请师尊责罚。”

紫胤长叹:“越儿,此事如何能够怪你?你其实是……代为师受过。”陵越茫然不明,紫胤默然片刻,道,“当年,我将屠苏从乌蒙灵谷带回,已知他体内凶煞之气非同寻常。为保他性命,只能在他身体里设下封印,暂为克制。但是,我也深知这封印并非长久之计,随着他年岁渐长修为日深,煞气怕是终有一日会冲破封印,令他迷失心智,凶煞侵心。此事,掌教真人也是知晓的。”

涵素颌首示意,以示确为实情。

紫胤轻阖双目,掩住眸中黯然神伤,冷冽声音决绝坚毅:“所以为师当年虽收他为徒,却也暗自做了决定,若是当真有一日,他冲破了封印,丧魂失志为祸人间,为师……必定会亲自了结他。”他复又睁开眼眸,眼底满是自责之意,“只是为师多年闭关,对屠苏疏于看顾,到头来竟由你替为师……送走了他。”他半蹲下来,轻抚着陵越束成马尾的长发,“好孩子,苦了你了。”

他向来声色清淡,罕有情绪流露,此时却是难得的心痛不忍,满目怜惜。

陵越却再度叩首:“师尊将师弟交托与我,可我却未尽到做师兄的责任,否则师弟也不至煞气发作失去控制。师尊仁慈,不忍责罚。弟子却断断不能原谅自己。弟子……愿被逐出师门,永不回山。”

紫胤真人一惊,猝然起身背对着陵越。他是化外仙人,见惯人世悲喜,早已不动如山,此时竟抑制不住双手颤抖。

陵越复又重重叩拜,声音决绝毫无回转:“请师尊……成全。”

“成全?”紫胤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含了几分惨痛,令人闻之心酸,“为师执剑三百年,不过你与屠苏两名弟子。如今屠苏不在,你也要离开么?你求为师成全,可是又有谁来成全为师?”

陵越以额触地久久不起:“弟子不肖,愧对师尊。求师尊日后……不必再以弟子为念。”

良久无声,只隐约听闻芙蕖压抑的啜泣与涵素无奈的叹息。紫胤却如石化了一般,久久没有动作,也不发一言。陵越便也不肯起身,跪拜在地纹丝不动。

过了许久,紫胤终于缓缓转身,伸手扶向陵越:“罢了,起来吧。”

陵越抬起头,那双清澈眼眸早已被泪水浸润,哀凄动人。

见惯世间悲欢离合的仙人眼底竟也不可思议的起了水光,轻揽着陵越的肩头殷殷叮咛:“越儿,你记着,你永远都是我紫胤的弟子。无论何时想回来,为师都等着你。”


陵越冒着风雪,走向天墉城大门。他并无行囊,也无佩剑,只有孤单一人,两手空空。十多年来,这里是他的家,有他珍视的亲人。而如今,在送走师弟之后,他又不得不将这唯一的家从生命中割离。并非他不会心痛,并非他没有留恋,只是,他无论无何也不能原谅自己,只能选择自我放逐。

在他身后,跟着天墉城一众弟子。他们依依不舍的跟随着他,纷乱脚步踏碎一地白雪。

“大师兄,不要走……”

“大师兄,留下来吧,好不好?”

那一声声挽留让他心中酸楚,他蓦然回首,回望这一众弟子。那些年轻的面容,年岁不一,面貌各异,师承不同,然而每个人的面容上都写着发自内心的不舍与悲戚。

他们都是他的同门师弟,却都不是他的屠苏。

芙蕖已经哭得几近昏厥,扑到陵越怀里,颤抖的双臂抱紧他消瘦的腰身,大哭失声:“大师兄,你不要走啊,不要离开我们……”

陵越无奈的将她扶起,向着一旁的陵端示意。

陵端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陵越身后,却始终未敢开言,直到此时才忐忑上前。

陵越让他扶住了芙蕖,温声叮嘱:“照顾好她。”

“大师兄……”陵端低喃,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他与陵越年岁相近,入门时间也相近,自幼便对陵越亲近甚至仰慕。然而,屠苏的出现却似乎打破了一切,也许因为太过在乎,陵端愈发无法接受陵越对屠苏的全心付出。他深深嫉妒屠苏,觉得是屠苏抢走了他的大师兄,他也曾认定是屠苏杀了肇临,因此怀恨在心恨不得杀之后快。然而此时,他却巴不得他一贯不喜的百里屠苏可以回来。如果屠苏还在,大师兄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碎欲绝,甚至决定离开。

陵端突然深深懊悔,懊悔当年对屠苏的百般刁难,懊悔屡次因为屠苏惹得陵越恼怒。然而往事难追。如今他只能尽力抑住眼泪,哀哀恳求:“大师兄,别走好吗?留下来吧,我们都需要你……”

陵越看着他,目光异样温和:“陵端,现在你是天墉城资历最深的弟子,要照顾师弟师妹们,为他们做好表率,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任性妄为了。”

陵端控制不住的哭出了声。他曾经多么希望陵越能对他这般和颜悦色,却总是因为生性顽劣与欺负屠苏惹得陵越声色俱厉。如今,这难得的温柔和蔼,却已是离别在即。他心中悔愧不舍,太多话如鲠在喉。

陵越的手搭在他的肩头,如同将责任与信念传递给他:“天墉城,以后就要交给你了。”

“大师兄……”陵端胡乱的抹着眼泪,陵越已经转身,大步向山门外走去。


此时,高悬的云台之上,紫胤真人长身玉立,默默无声的注视着这一场离别。都说仙人寿数无穷长生不老,而不过这短短一日之间,他那眉宇之间竟有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苍老。

涵素在他身后不停踱步,终于忍耐不住,道:“紫胤,你倒是想个办法,把陵越留下来啊!你真的就让他这样走了?”一贯沉稳持重的掌教真人此时越发有几分气急败坏,“他从小在山上长大,早就没有家了,还能去哪里?何况山下人心叵测,他涉世未深,要是被人骗了可如何是好?依我说,就把他留下来吧,哪怕他不愿接掌掌教之位,我也不逼他。只要他在山上,清清静静平平安安,不好吗?”

“掌教真人,”紫胤淡淡开口,平缓的声线掩不住心头苦涩,“我看着越儿从小长大,教他剑术,教他修行,他是我徒弟,如今更是我唯一弟子,他要走,难道我就不难过吗?”

涵素神色复杂,拂了拂袖,最终无言。

紫胤又道:“若是想要留下他,并非我做不到。只是……越儿他向来心性坚毅,决定之事很难更改。他既不愿留下,又何必强逼于他?强行将他留于此处困于一隅,让他日日夜夜睹物思人倍受煎熬,这样做真的对他好吗?我宁可成全他,放他天高地广自由自在。也许,另有机缘能慰他心伤。”他见涵素不语,又继续说下去,“越儿命带仙缘,却也注定有一场劫难。若是他能冲破,自是柳暗花明。若是不能……”他低了眉目,默然的摇了摇头,再无言语。


陵越已走出山门。玄青色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阻绝了身后弟子们的悲声。陵越回头最后看了看这个他成长的地方,终于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下天梯。

大雪仍未停,他却无意以真气护身,那无声飘散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衣上眉梢眼角,化作一滴滴晶莹的小水珠,点缀着他冰雪般至清至冷的容颜。

他并不知道该去何处。天下那么大,而他毫无方向。然而,去到哪里又有什么区别?不过只是孤身一人浪迹天涯罢了。

他静静的走着,转过一段弯曲的山路,眼前景物豁然开朗,却让他登时吃了一惊。只见那山路中央,正有一人冒着风雪翘首而立。那人眉清目朗斯文俊秀,穿一身素雅白衣,衣上以银丝绣着雅致花纹,外面罩着一件雪白貂裘披风,整个人纯净剔透,宛若天人。那人撑着一柄米白色的油纸伞,伞上用淡淡笔墨绘着水墨山水。在这白雪皑皑远山如黛的山色中,他人也如画,那翘首以盼的殷殷姿态便融入了这远山近水,绘就成一副更为动人的画卷。

陵越脚步顿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恭……?”


【恭越/苏越】玲珑骰(四十四)

第四十四章

“屠苏!”陵越从噩梦中惊坐而起,浑身冰冷,额角汗湿。那个梦太过可怕,他完全不敢回想,只努力在身边寻找屠苏的身影,渴望用师弟的安然无恙来慰藉噩梦的惊悚,然而却只看到守在床边的兰生。

“兰生!屠苏呢?”

兰生紧紧抓住他的手,不回答他的问题,却急切问道:“哥,哥!哥你怎样了?你好些了吗?”

陵越逼视着他,执着追问:“屠苏在哪里?”

兰生咬唇不答,目光飘忽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眼角却分明缀着点点泪意。

陵越心一沉,不祥之感犹如浓重的雾霭笼罩了他的心,让他心口抽搐,明眸也染上了水气,却仍怀着微弱的希望,祈求一般问道:“兰生,屠苏……屠苏没事,对不对?”

兰生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越是想遮掩就越是止不住泪,声音里也沾染了浓浓的哭腔:“哥……屠苏……屠苏已经不在了……你节哀……”

陵越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连连摇头:“不!不会的!”他匆忙起身,一心想着去寻屠苏,然而身体太过虚弱,刚刚站起便重重跌回床榻,从身到心,俱是万剑洞穿一般的剧痛,胸口疼到窒息,一阵气血倒转之后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得衣襟上一片血迹斑斑。

“哥,哥!”兰生哭得更凶,紧紧将他纤瘦的身体抱在怀里,生怕他会忽然消失了一样,“哥你别这样!屠苏已经不在了,少恭也昏迷不醒……哥你不可以再出事了!哥……别剩下我一个人……”

陵越无知无觉一般,怔怔任他抱着,眼底仅有的一丝希冀也彻底熄灭,面色寂寂如同死灰,只有眼泪无声滑落,流过苍白的面颊,流过唇角的血色。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低声道:“带我去看看他。”

兰生知道劝也无用,只好答应:“好。不过哥,你……不可以太伤心了……”

陵越不言,随着兰生默默前行,一直走到冰炎洞内。

这个石洞里全是极阴极寒的万年寒冰,辅以冰系法术,原本是以这超乎寻常的阴寒之力来镇锁焚寂这把炽焰之剑。而此时,这个洞穴却成为一个巨大的冰棺,保存着长眠于此的少年躯体,千年万载也不会腐朽。

陵越走进山洞,见到屠苏的身体静静躺在洞中央一张宽阔的冰台之上,晴雪与襄铃都守在旁边,眼睛红肿,哭声哀哀。

陵越一见此情此景,便如被一把利刃猛地戳进了心口,疼得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兰生伸手扶他,他却轻轻推开,独自一人,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向他的师弟,走向那个永恒长眠的少年。

屠苏安静无声,双眸紧闭,一双嘴唇没有一丁点血色,容颜惨白、平静,毫无生气。他那一身染血的衣衫已经换下,从里到外都换上了洁净的衣袍,脸上身上的血迹也已擦拭干净,焚寂就安放在他的身侧,已是锋芒沉寂黯淡无光。

“屠苏……”陵越低低唤着师弟的名字,突然间眼前一黑,无声栽倒,额头正撞在冰台上,将他光洁的前额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兰生慌忙上前拖住他无力的身体,大哭道:“哥!哥你别这样!哥你不要吓我……”

陵越挣开他的怀抱,却仍跪地不起,膝行上前来到屠苏的身侧。“屠苏……”他双眸含泪,将屠苏的一只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那手早已是冰冷坚硬,不复从前的温度,啮心沁骨般的冷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再到心脏肺腑,将他从里到外都生生冻住,似乎血液都完全冻结,冷得他牙关轻颤。

直至此刻,他才终于相信,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他一直捧在手心珍惜呵护的师弟,真的已经永远离去,再不回头。这短短十余载的生命,如此短暂,痛苦也罢遗憾也罢,都不得不永远的停驻在了此处。

是他……亲手杀了师弟……

“屠苏……师兄对不起你……”陵越悲从中来,伏在屠苏身边痛哭失声,那样哀切,那样绝望。巨大的悲恸混合着深深的罪孽感汹涌而来,将他的天地完全倾覆。晴雪与襄铃更是忍耐不住,山洞之内一片悲声。

 

从那日起,陵越便一直守着屠苏,日日夜夜未曾离开半步。他始终长跪不起,长久的凝视着屠苏安然长眠的容颜,目光悲戚又留恋,潮湿的眼中从未有过片刻干涸。他一直是安静的,不声不响,不言不语,连哭泣也是无声的。

冰炎洞内寒意刺骨阴冷无比,即便修仙之人有真气护体,到底也是难以抵御,何况陵越本就有伤在身。几日下来,寒气早已侵入他的血脉肺腑,全身都如万蚁噬心一般疼痛。然而他的心中的疼痛远比身体更甚。

兰生担心得要命,屡次劝他回去歇息,晴雪也劝过他数次,他就像完全听不到一样置之不理,不说一个字,却也始终纹丝不动。

兰生气急,去扯他起身,却偏偏修为低微无能为力,只得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心里越发急痛交加。

屠苏离世,兰生自然也是伤心难过心如刀割。然而,他却不能像陵越那样,完全沉溺于悲伤无法自拔。

此时少恭昏迷不醒,陵越伤心欲绝,晴雪和襄铃到底只是两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兰生只能逼着自己成熟起来,收起稚气,强忍心痛,承担起千斤重担。

屠苏不在了,他的哥哥还在,他的爱人和朋友还在。现在,轮到他来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他为屠苏擦洗更衣,忍着悲痛送好友最后一程。他要照顾陵越少恭,安慰襄铃晴雪。这个小小少年迅速成长,原本还贪玩任性像个孩童,一夜之间竟已脱胎换骨,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然而他的心境无比灰败,他觉得自己依旧那么没用,慰藉不了哥哥的心碎,更无法治愈少恭的伤势。

少恭已经昏迷数日,一直未曾醒来,也未有好转的迹象。兰生丝毫不通医术,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何况乌蒙灵谷本就缺医少药。兰生深知这样耽搁下去怕是贻误了少恭的伤情,思量之下,只得传信青玉坛,告知少恭受伤昏迷之事,请青玉坛派人前来救治。

青玉坛弟子到得极快。为首那名弟子自言名为白蔹,是坛主门下弟子。他对兰生深深鞠躬行礼,道:“方公子传信说坛主抱恙,属下不敢怠慢,立时亲率弟子们前来。方公子恩重如山,青玉坛上下感恩戴德。”

这年轻人言辞谦恭,极有礼数,很是让人心生好感,比起昔日狂妄傲慢的元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兰生也忍不住在心底赞一句少恭治下有方。

白蔹探过了少恭的伤势,忧虑道:“方公子,坛主伤势严重,留在此处怕是多有不便。属下可否将坛主带回青玉坛救治?”

兰生不敢私自做主,便想着与陵越商议。他走进冰炎洞,来到陵越身边,将白蔹之言尽数告知。

陵越静静听着,缄默不语,他就像是还未从梦里醒来,目光沉寂而恍惚,甚至有几分痴痴怔怔的模样。这几日间他迅速的消瘦了,单薄死寂如同一个完全没有活气的影子,他的神识似乎早已脱离身体,飞到了九霄之外。

兰生等了很久,也未等到他的只言片语,甚至那死灰枯槁般的神色都未曾有过一丝波动,只是被泪水濡湿的纤长睫毛微不可查的动了一动,两行清泪扑簌而落。

兰生其实知道,哥哥不是不在意少恭,只是失去师弟的痛楚太过强烈,让他完全封闭了自己的心,再也无力对其他人其他事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神魂有一部分已经被生生抽离,他的生命从此缺失最重要的部分。他的心,伤口狰狞血肉模糊。他的世界,天塌地陷一片废墟。

而最最伤人的,却正是他这做师兄的,亲手将最疼爱的师弟一剑穿心。

阴差阳错,天意弄人。

兰生叹息一声,不再打扰,悄然退出洞外。

白蔹正在洞口处恭恭敬敬的等候,一见他便殷切问道:“方公子可否应允?”

兰生只能点头答应:“好,你们带少恭回青玉坛吧。”

白蔹拜谢。兰生再三叮咛:“你们一定要医好他!一定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白蔹郑重起誓:“方公子请放心,坛主万金之躯,青玉坛上下必定会尽心竭力救治坛主,哪怕属下肝脑涂地,也定会确保坛主无恙。”

兰生见白蔹言语真挚诚恳,对少恭也当真是忠心耿耿,心下稍安。他孤单一人站在乌蒙灵谷的荒野里,看着白蔹等人带着昏迷不醒的少恭远去,心里一片沧桑悲凉。

在不久之前,他还一派天真烂漫,不知愁为何物,最大的困扰不过就是亲生哥哥不肯相认。而如今,他年轻的心里竟已写满了生离死别的哀伤。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已是屠苏的头七,依照风俗,逝者理应入土为安,而魂魄据说会归于地府,奈何桥边饮一碗孟婆汤,洗尽前尘往事。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一世人生路彻底行到尽头,一生爱恨情仇烟消云散。

兰生走到陵越身边,挽住他一侧手臂,含泪低语:“哥,是时候……该送屠苏走了……”

陵越猝不及防,似乎从一个漫长的梦中猛然惊醒,他似乎刚刚意识到,他不可能永远的在这里陪着他的师弟。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湿润的眼眶中滑落。他已哭了太久,那眼泪竟不再是晶莹剔透,而是带着血色的红。两行血泪流过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颊,格外触目惊心。

兰生心痛到抽搐。晴雪从他身后走上前,跪在陵越另一侧,强忍泪水道:“大师兄……你别这样,否则苏苏泉下有知也不得安稳……他已经走了,就让他安心的走吧……”

陵越缓缓转过头看着晴雪,眼底是极度的愧疚。“对不起。”他轻声道。整整七天七夜,这是他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长久的哭泣让他嗓音嘶哑,不复平素的清朗,极轻的语声带着挥之不去的愧意。

晴雪不明所以,惊道:“大师兄?”

陵越垂下眼眸,低低道:“屠苏对我说,他与你情投意合,约好共度一生。是我……毁了这一切,愧对师弟……对不起你……”

晴雪原本一直极力压抑,闻得此言,泪水重新涌上了眼眸。那眼泪越积越多,终于如潮水一般失去控制。她紧紧捂住双眼,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泪,任那眼泪汹涌,顺着指缝滚滚而落。

“大师兄……”她哽咽着,“这些话……屠苏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挚爱之人,却绝对不是我……”

陵越如遭雷击,全然怔住,微启的双唇脆弱惶然。他看着晴雪,震惊至极。

屠苏……原来你……


晴雪断断续续道:“大师兄,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其实苏苏的煞气是无法医治的,他永远不可能摆脱,只会逐渐失控,最终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苏苏……苏苏自己也知道的,他宁可死,也不愿在煞气之下沦为恶魔。所以,他曾经与我说,若是有一天他当真控制不住煞气,就让我用幽都法术……杀了他……”她努力擦去眼泪,却越发抑制不住悲声,“这是……他跟我之间唯一的约定……”

晴雪生性善良,她竭力想要安慰陵越,却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每个字都残忍得如刀锋。陵越心头滴血,脑中浮现的,俱是那日与屠苏重逢之时,屠苏所说的话语。

 

师兄,我不想回天墉城了。

师兄,以后屠苏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当时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妥,却最终未曾细细分辨。事到如今,他方才知道,那时他的师弟竟是早在心里存了死志,正与他依依道别。他简直无法想象,这年才弱冠的少年,在不得不告别他的人生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悲凉与苦痛,又是如何坚毅得不让人看出端倪。

 

师兄,只要人活着,就会常相见。

 

可是屠苏,我真的不知,你会与我两相诀别,永无相见。

而这一刻,竟来得如此之快。

屠苏啊……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终究是,追悔不及。

 

晴雪哭泣不止,语不成调:“大师兄,我终究还是太软弱,我下不了手……即便是看着屠苏毫无神智重伤了你……我明明知道屠苏宁可死也不愿这样的,可我还是下不了手……大师兄,是我,连累了你……”她扬起头,那眼泪却依旧不受控制的放肆流淌,过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大师兄,别再说是自己害了屠苏,并不是这样的……你只是让他终于解脱。他一直以来,最恐惧的事情就是成为丧失理智大开杀戒的魔鬼……他宁可死也不愿伤害你的……如今他也算是求仁得仁。所以大师兄,求求你,不要再自责,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让屠苏……走了也不安心……”

陵越狠狠咬着唇,苍白唇间一片血色。面前这个外表柔弱俏丽的少女,竟有着这样善良而坚韧的心。可是,即便晴雪再三开解,若仍然无法将他内心的愧疚减弱半分。他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而落,蜿蜒过他消瘦的面颊,留下淡红色的泪迹。

兰生趁他毫无防备,看准时机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来,拉他向洞外走去:“哥,让屠苏安心上路吧。”

陵越没有挣扎,只道:“等等。”

这简单的一声里含着太多痛楚不舍,兰生听着也心痛,不由自主松了手。

陵越又向着屠苏走去。跪了太久的双腿痛到麻木,步履虚浮险些跌倒,他却坚持着,踉踉跄跄走回到屠苏的身旁。

“屠苏……”

他低声唤着师弟的名字,俯下身来,轻轻的将屠苏衣衫领口整理得更为平整,将少年鬓角的发丝一丝丝理到耳后梳得整整齐齐,将那黑色衣衫上微小的褶皱仔仔细细的全部抚平。

他不再流泪,只余满目柔情,整个人平静得反常,他的每个动作都极之细心极尽温柔,就如同亲密无间的他们还在天墉城之时,他对师弟的呵护和照顾。

这,已是最后一次了。

他静静做完这一切,取出从未离身的佩剑霄河,握在手中。

霄河剑鞘已毁,只余孤零零的一把湛蓝剑身,仍是锋刃锐利,清寒如雪。剑上的血迹早已被兰生清洗干净,但是陵越如何能忘,这剑上……曾沾满师弟的鲜血。

他捧起长剑,双手颤抖,目光复杂。霄河剑通灵性,与主人心意相通,隐约感知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低微哀鸣,剑光闪烁不定,如同恳求。

陵越硬着心肠不为所动,只是沉默的弯下腰,将霄河剑工工整整的放在屠苏身侧,与另一侧的焚寂两相对应,共同戍卫着少年的尸骸。

兰生极为震惊,不敢置信的大叫出声:“哥!你……你不要霄河了?”

陵越的目光依依抚过屠苏的脸庞,凄然道:“自幼修仙学剑,总想着手中有剑,就能保护身边珍惜之人。从未想到,到头来竟亲手害了师弟。我此生……还有何面目继续用剑。”

“哥!”兰生恻然,呜咽道,“哥,别这样,哥,这真的不是你的错……只能怪天意……太过残忍……”

陵越不再说话,他慢慢直起身,深深看了屠苏最后一眼,终于转身走出洞口。

 

便以霄河暂代此身,长伴师弟于九泉之下。

屠苏,再见。

 

在他身后,兰生诚心诚意的吟诵着超度亡魂的往生咒,催动灵力将冰炎洞的洞口永远封闭。

陵越始终并未回头。他闭上眼眸,泪如雨下。

 

永别了,师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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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到现在还没弃的小伙伴们赏脸留个印儿呗~

白嫖的同学是不会有肉吃哒!


PS.虽然我们的欧阳老板没有正式上线……可是你们猜到他在做什么呢?

【恭越/苏越】玲珑骰(四十三)

讲真我现在心里很忐忑……

示警:丧心病狂模式正式开启,本章有大虐,非战斗人员请撤离。

尤其是喜欢屠苏喜欢苏越的小伙伴,请放下手中一切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

接受合理讨论,不接受人参攻击。

少侠……对不起。

以上,x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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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陵越带着兰生御剑而至,刚一降落便见到屠苏挥动焚寂砍伤了少恭,少恭已然受伤,屠苏却仍不罢手,那架势竟是分明要置少恭于死地。陵越毫不迟疑,立时冲上前,拦在屠苏与少恭之间:“屠苏!”

屠苏手中焚寂染血,浑身杀气凌厉,端正的容貌掩在汹涌的煞气之中,残忍诡异如同嗜血的恶魔。他抬起充血的眼眸冷冷看向陵越,神情悲愤而惨痛,平日里的深情也好隐忍也罢,此际都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极深的怨恨与不加掩饰的杀机。他死死盯着陵越,如暴怒的困兽一般咆哮不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陵越迷惑不解,他全然不知屠苏所问何事,然而当下此种情状,无疑是煞气再度发作。他并不知道此时屠苏体内的煞气已经冲破封印,却也察觉到此番煞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凶猛,即便只是两相对峙,那煞气竟也如锐利剑气一般,刺得他皮肤疼痛。他原本以为三年之前那次煞气发作便已是极致,未料想那时与此时相比,不过只是九牛一毛。他心中一沉,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的用身体护着身后的少恭与兰生,口中急切唤道:“屠苏!你醒醒!醒醒吧!”

在他身后,兰生借着他的保护冲到少恭身边,想要扶起少恭,少恭艰难的摇摇头,目光却看向另一侧:“晴雪……襄铃……她们怎样?”

兰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到昏迷在一旁的晴雪与襄铃,顿时大惊失色,放开少恭扑向襄铃:“襄铃,襄铃!”

他按照陵越教过的心法,汇聚灵力注入襄铃心脉,襄铃悠悠醒转,一张俏脸仍是毫无血色,长长眼睫颤了几颤,才看清面前之人。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扑进兰生怀里,呜咽道:“呆瓜……呜呜呜……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兰生心疼的安慰:“没事了!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又救醒了晴雪,心急火燎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屠苏这是怎么了?我哥会不会有危险?”

晴雪惊魂未定,道:“我也不知道……我和襄铃还有少恭刚刚从红叶湖回来,就见到苏苏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不由分说就对我们出手,然后我就被打晕了……”

襄铃拼命点头,边哭边附和:“襄铃也不知道为什么……屠苏哥哥变得好可怕,像疯了一样,见人就砍。襄铃也昏过去了……呜呜襄铃好害怕……”

陵越只身与屠苏对峙,却也留意着晴雪与襄铃之言,越听便越是心惊。屠苏这些年来煞气缠身倍受煎熬,但他到底是天性善良心志坚韧,甚少伤及无辜,而如今竟连连伤了晴雪襄铃与少恭,显然竟是神智全无。加之此番煞气凶残暴戾远胜从前,陵越心中无比沉重,隐约知道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他咬了咬唇,向身后几人决绝道:“你们快走!屠苏交给我!”

兰生已将晴雪与襄铃扶到一边,正转身扶起伤势最重的少恭,闻得陵越此言,惊得动作都顿住。他如何不知哥哥是想用自身换他们平安,不由惶急阻止:“哥!”

少恭在兰生搀扶下勉强起身,也道:“不,陵越,我不走!我绝不让你一个人留下!”

陵越又急又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厉色:“走!你们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少恭便也含了几分狠意:“你又想只身犯险?好,我陪你!大不了死在一起!”

陵越与少恭俱是不肯退让,冷眼旁观的屠苏突然爆发出一阵狂怒的吼叫,遮天蔽日般强烈的恨意蒙蔽了他的双眼,眼底诡谲红光闪烁跃动如鬼火般阴森可怖。他恶狠狠道:“你……你就这么想护着他们?你为了别人,与我为敌?”

屠苏被冲破封印的汹涌煞气完全控制,再无一丝理智与善念,就像是凶残嗜血的邪魔终于挣脱了束缚他的锁链,跃跃欲试的想要屠戮整个人间。

他一步一步走近陵越,如同索命的罗刹。陵越神情坚毅决绝,始终未退半步。

兰生的心都提到了咽喉,嘶声呐喊:“哥!”

而屠苏却没有对陵越出手,只是将他推开。陵越愕然。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屠苏停下脚步,邪肆的视线不加掩饰的逡巡在陵越身上,便如同用目光爱抚着这具身体。此时的他倍受煞气挑唆与恨怨煎熬,心底潜藏的愤恨与不甘都被点燃,同时点燃的,更有他一直以来逼迫自己苦苦压抑的欲念。他舔了舔嘴唇,低哑的声音暧昧不堪,邪煞无比:“我会一个一个的,杀了他们所有人,只剩下你和我。别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对你,我亲爱的……师兄。”

陵越一震,浑身颤抖,他厉声道:“我的师弟不会是这个样子!他生性纯良,果敢坚毅,他不会被一把剑控制!屠苏!你听到没有!你给我醒醒!”

屠苏冷哼一声,不再理他,沉重的脚步走向兰生与少恭,每近一步都高声怒号,声音凶狠凄厉:“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

兰生从没见过屠苏这般戾色,吓得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他一面拖着少恭慌不择路的向后退去,一面道:“屠屠屠屠屠苏……有话好好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啊!你如果说的是我和我哥的事……那也不能怪我啊!我也是不久前才刚刚知道你师兄是我哥啊……我真的没有骗你啊……啊!救命啊!”

他语无伦次的说着,屠苏却全然不理,举起手中焚寂便凌空劈下。

“小兰……”重伤的少恭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上前护住兰生。与此同时,一柄碧蓝长剑斜刺里递出,不偏不倚的架住焚寂如血的剑锋。

出手的正是陵越。

架住焚寂的,却是霄河的剑鞘。

到底不忍心对师弟刀剑相向,剑不出鞘,仅仅以剑鞘相阻。

霄河也是难得的神兵利器,却断然无法与上古凶剑匹敌,虽然勉强阻住了屠苏这一招,剑鞘却完全承受不住焚寂一击之力,骤然四分五裂,化为碎片一一倾落,破碎的剑鞘里露出清光熠熠的三尺青锋。

“好,很好。”屠苏凝望着脱鞘而出的霄河剑,抚掌狂笑,眼中怒意与杀意俱是越烧越盛,显然是被陵越的举动更激起了怒火。他缓缓抬眸,视线沿着霄河移至陵越的面容,目光冰冷如冰凌如刀锋。他恨声道:“你终究是要对我动手?为了这些人,你就想杀了我吗?好啊!你既然想救他们,那就来试试看,看你到底能救得了谁?”

他手掌一动,焚寂红光暴起,猝不及防的袭向少恭。这一剑,迅疾如同闪电,狠辣犹胜毒蛇。

陵越别无他法,只得咬紧牙关催动剑诀,以霄河抵挡焚寂的攻势,心中则是剧痛如绞苦不堪言。若非逼不得已,他怎愿与师弟为敌?

犹记当年刚刚拜入紫胤真人门下,师尊问他为何学剑。小小年纪的他回答,持手中之剑,护珍惜之人。若是论起他珍惜之人,首当其冲的自然便是这小师弟。十多年里,朝夕相处亲如兄弟,事无巨细亲手操持,师弟一直是他手心里的宝,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即便如今有了少恭与兰生也并未更改,他如何舍得对师弟动手?正如三年之前,师弟煞气发作失去理智,他竟硬是以血肉之躯承受焚寂的剑锋,至始至终不曾还手一招。

然而,如今……很多事情却都不一样了。

当年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纵是死在师弟手上也无悔无怨。而如今,他已经有了至亲的弟弟,有了挚爱的爱人,也有了朋友。

这些,何尝不也是他的珍惜之人?

纵然他可以不顾自身,可以为了师弟百死无悔绝无怨言,可是此时他若倒下,他身后的少恭兰生晴雪襄铃,怕是无人可以幸免。

不……他必须保护每一个人。

他这个做师兄的,也绝不能任师弟滥杀无辜铸成大错。

他心中苦痛难忍,却不得不挥剑迎上。他挥出每一剑,都痛得如同刺在自己心上。

红蓝长剑半空相交,剑气纵横,一时之间地动山摇,身侧那高高耸立的女娲石像竟也承受不住一般,不住摇晃。

屠苏体内的煞气已经完全冲破封印,再也不受限制,就如同沧海潮涨汹涌不息,这汇聚了万千魂灵怨煞之气的力量太过雄厚,陵越十数年的修为不过是以卵击石,完全不可匹敌。

原本陵越只想尽量躲闪,不愿出手攻击,他担心伤了师弟,然而一交上手才知师弟煞气之力竟如此深不可测,他不得不使出全身解数,却仍是不可避免的落尽下风。他心中越发焦灼,而屠苏的神智却毫无恢复的趋势,一双红色的眼眸越来越冰冷,下手也越发凶狠,似乎他的心里再无一丝情意,只余冷酷无情的杀念。

屠苏一面与陵越交手,一面对着兰生与少恭频出杀招,逼得陵越一次次返身相救。

陵越本就不是焚寂的对手,又为了他人安危而分心,数次见兰生少恭遇险别无他法,不得不奋不顾身拼死力护。才不多时,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一身衣衫已被鲜血染红,唇角也渐渐溢出血迹。

“哥!”兰生眼看着陵越处境凶险,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去助阵,却被少恭死死拉住。

“别去!”少恭整个人有种罕见的沉郁,向来平静的眼眸里似有山雨欲来,复杂得让人一分一毫都看不透。他紧紧盯着陵越的身影,手上青筋突起,手劲大得甚至捏痛了兰生的手腕。

兰生嘶了一声,挣扎道:“我要去帮我哥!”

少恭的声音莫名的阴狠:“你只会给他添乱!”

兰生怒道:“屠苏现在一点理智都没有!你看他是怎样对我哥的?这样下去我哥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少恭似是怔了怔,闻得“死”字,便如突然被刺了一剑,猛地转头看向兰生,眼中竟是如梦方醒般猝然的惊痛。

他忽的松开兰生,大步向前走了几步,扬声喝道:“屠苏!你冲我来!不要伤陵越!”

屠苏循声问去,双眸里的怒火便似被浇上了油,瞬间燃得更加旺盛,怨恨与怒意铺天盖地。他恨得将一口银牙咬的咯咯作响,狂怒不堪的吼道:“混蛋!我要你死!”他将挡开陵越的攻势,将霄河长剑荡至一旁,手持焚寂转身向少恭刺去,这架势竟是使出全身之力,毫不留情,不死不休。

陵越心惊,焚寂的力量有多可怕他最是清楚,眼下无论少恭还是兰生,都绝对不是屠苏的对手,此一剑一出,恐怕谁都难以从焚寂剑刃之下逃生。他完全来不及多想,足尖轻点地面,身姿以随风摆柳般的飘逸身法迅速飘转,抢先一步仍拦在屠苏身前。

“走!”他侧头对着兰生等人厉声喝道,胸膛迎向焚寂的剑锋,手中霄河则自然而然的向前递去,平平指向屠苏的胸口。

这已是天墉剑式的最后一招,玉石俱焚。当年紫胤传授此招之时,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只因这一招乃是同归于尽的招式。而此时,陵越救人心切,完全不顾个人安危,竟毫不迟疑的使出了这最后一招。他自知以自身修为无法伤到屠苏,也无法阻挡理智全无的师弟大开杀戒,他只求能将师弟阻上一阻,为身后的兰生少恭等人换得一线生机,哪怕自己身死当场,至少保他们全身而退。

一时之间,剑光暴涨,剑气凌厉,两人身侧飞沙走石狂风大起,修为较低的襄铃已是东摇西晃站立不稳,而焚寂的猎猎剑锋,眼看着就要刺入陵越的胸膛。

站在一旁的兰生吓得瞪圆了眼睛,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惨嚎:“哥!”少恭也骤然变了脸色,面如死灰,徒劳的向前冲出几步,却已是相救不及。

所有人的心中都已抽紧,然而出乎每个人的意料,这千钧一发之际,被煞气所控的屠苏却突然撤了剑。那握剑的手毫无征兆的松开,焚寂光芒瞬间暗了暗,铮然一声掉落在地,溅起一地烟尘。而陵越手中的霄河却已来不及收回,但见血光一闪,那清寒剑锋已毫无阻碍的刺进屠苏胸口,穿胸而过。

陵越有瞬间的晕眩,几乎无法反应,只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屠苏已重重摔倒在地,胸口的黑衣已被鲜血浸得湿透。

“屠苏!”陵越剧烈颤抖,一张脸立时已变得惨白如纸,薄薄的双唇也毫无血色。他顾不得屠苏是否仍然煞气缠身,飞奔到师弟身边半跪在地,扶起少年重伤脱力的躯体,靠在自己怀里。他本能的用手掌捂住屠苏胸前狰狞的伤口,想要堵住那处喷涌而出的血泉。

然而,只是徒劳。

那伤口就如同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血流竟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粘稠的血液瞬间便浸湿了他白皙的手掌,又顺着手掌流淌在地,汇聚成一条血色的河流。这少年的生命也随着鲜血的流淌而飞速的流逝。

“屠苏……”陵越心中大恸,心脏肺腑如同被千万把锋利的匕首凌迟。

屠苏靠在他怀里仰面看向他,煞气已经完全平息,一双眼眸血色褪尽,澄澈清明,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心上人的容颜,无比眷恋,又无比愧疚。

“师兄……”屠苏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极为艰难,他拼尽了全部力气,这短短一句话仍是讲得断断续续,“对不起,师……师兄,我……我又……伤了你……”

陵越拼命摇头,紧咬着牙关,什么也说不出。他完全无法想象,师弟是如何从这毁天灭地一般的煞气中抽身,如何毅然决然的放手撤剑保他周全,却甘愿被霄河锋刃穿心而过。他不知何时早已是泪流满面,绵绵不绝的泪水无法遏止般流下来,一滴一滴,滴落在怀中少年苍白失血的面颊上。

屠苏努力的抬手,想拭去师兄那令人疼惜的眼泪,带血的手掌却将凄艳的血色涂上陵越的面颊,同那晶莹泪水混在一处。

屠苏虚弱道:“别……哭,以后……不……不会了……”他似是遗憾,又似解脱,苍白面容上绽开一记微薄却纯净的笑意,如同雪山之巅初开的雪莲,还未盛放却已被风雪摧残。

陵越无法自控的战栗,徒劳的拥紧了屠苏渐渐失了温度的身体,泫然悲泣:“屠苏,屠苏……”一声一声,犹如杜鹃啼血,仿佛这样呼唤就能挽留住他的师弟,让他不会弃他而去,不会生死两茫。

屠苏的喘息越发艰难,唇角溢出越来越多的鲜血,用尽全部力气也只能发出微弱不清的气音:“师兄……当……当心……”他很想告诉师兄,欧阳少恭并非善类,他想叮嘱师兄小心,然而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努力的转开目光,模糊的视线恨恨盯向欧阳少恭。

在少恭身侧,兰生早已满面泪水,悲戚不已,晴雪襄铃更是哭成泪人。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少年此时已是回天乏术。而少恭,则半隐在兰生身后,面容上同样是一副悲伤至极的神色,眼中同样含着潋滟泪光,然而那上翘微扬的嘴角却含着几分嘲弄,却分明彰显着他的快意。

无人留意。

屠苏突然急促的喘息起来,陵越慌忙用手轻抚他的脊背想为他平顺气息。然而,那喘息声却刹那间骤然停止,抚在陵越面颊上的手也猛然软垂下来。他就这样,在陵越怀里合上了眼睛,再无声息。

“屠苏?屠苏?”陵越难以置信的望着这一幕,只觉得世界天崩地裂。他迸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哭喊,心痛得如同有人活生生的将他的心从胸口扯出。

“屠苏——”

他觉得头晕目眩,身体也摇摇欲坠,眼前几乎看不清东西,也听不见声音,视野里只余一片惨烈血色。那血色不断的在他面前氤氲蔓延,越来越浓,最终占领了他的全部世界,仿佛天地之间都只剩下这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而此时,地面剧烈晃动,碎石扑簌而落,竟是那高耸入云的女娲石像不堪方才一场大战,已到了崩塌的边缘。

陵越离得最近,最受波及,那石像晃了几晃,竟正朝着陵越所在的方向倾倒下来,而他却浑然不觉,只全心全意的抱紧了屠苏,似乎其他的一切都已与他再无干系。

“陵越,小心!”少恭一个健步猛冲上前,奋不顾身的护住陵越,挡开巨石,自己却难以抵御这巨大的力道,吐血倒地。

至此,那矗立了数千载的女娲石像终于轰然倒塌,化为碎片,不复存在。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每个人都气血翻覆眼前发黑,陵越更是无力支撑,一口鲜血涌上喉间,昏沉的意识陷入一片浓重黑暗之中。

 (TBC)

【恭越/苏越】玲珑骰(四十二)

文前示警:本章修罗场。丧心病狂模式即将开启,有雷有虐,注意避让。

我其实真的很想说,少侠,对不起……T_T

心疼屠苏的小伙伴请不要打我……

另,本章感谢 @沉默是金 小天使借梗给我。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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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陵越与少恭等人都已相继离去,屠苏一个人捧着烛龙之麟回到房间,轻车熟路的将灵力注入玉横,眼见着玉横光芒重新点亮,等待着意料之中的画面再度在玉横上显现。

最近这些时日,他每日都沉溺于龙鳞展现的旧日回忆,废寝忘食,难以自拔。并非他不知道这只是虚幻的画面虚假的安慰,然而这幻像太过诱人,让他就如同饮鸩止渴一般,宁可承受断肠刺骨的痛楚,也无法戒掉这让人上瘾的毒。

他看着幼年时天真无邪的自己,也看着娘,小蝉,秋爷爷,三水哥,一淼哥……那些早已作古的人们,甚至他早已记不清他们的音容,如今却都在龙鳞映出的幻像里鲜活无比,让他恨不得透过龙鳞,轻轻摩挲他们的面容。

我真的……很想你们啊……

也许是因他死里逃生之后记忆也出现了空白,好多事都已全无印象,所以龙鳞里所能展现的画面也很是有限,看来看去也不过寥寥几个场景。即便如此,他仍是贪婪的反反复复看了无数次,一点都不觉得厌倦。

而这一日,却似乎有些不同。烛龙之麟里呈现的,竟是他之前从未见到的情景。

他睁大了眼睛,握紧了龙鳞,迫不及待的看下去。

他看着年幼的自己偷偷穿过树枝掩映的小路溜出村落,偶然邂逅了一只可爱的金色小狐狸,却又遇到了凶残骇人的大熊,命悬一线之际,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出手相救,以雷火弹驱走了野兽,救下他一条性命。

那男子白衣如雪清逸出尘,隽秀容貌十分眼熟,分明与欧阳少恭一般无二。

屠苏乍然一见便惊诧无比,暗道:“那是……少恭?原来我小时候便曾与少恭相识?”

彼时的少恭如现在一般斯文儒雅,言谈和蔼温文,让年幼的云溪十分有好感,亲切的称他为大哥哥,甚至毫无防备的将乌蒙灵谷的秘密坦言相告。

“大哥哥,我们村子是不让外人进的,尤其这几日,防范得特别严。后天,等我娘加固了封印,就更加不能进出了。”

屠苏怔怔的看着幼小的自己与少恭言谈甚欢,他却对这段往事不复记忆。

忽然间画面切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密林,林中一人黑衣黑袍,手中握着一枚面目狰狞的鬼面具,赫然正是雷严。

少恭步履翩翩,走近雷严身侧,淡然的语气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我已经打探过,乌蒙灵谷就在这山谷正中,山谷周围的结界一年之中便只有这几日最弱,过了后日封印加固,结界也会强化,届时可就取之不易了。”

雷严自负的放声狂笑:“少恭不必担心,我们筹划了这么久,一定会万无一失。焚寂,我一定会得到。”

屠苏心神大乱,骤然变了脸色:“怎么会?怎么可能?少恭……怎么可能!”

画面再度转换,无数的黑衣人从天而降,瞬间突破了本就薄弱的结界,他们不由分说大开杀戒,世外桃源一般的净土瞬间沦为人间地狱。

而山谷上方的悬崖上,欧阳少恭如同谪仙一般,独自一人迎风而立,一身素静白衣似乎染不上俗世的尘埃。他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山谷里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俊美无双的容颜之上是残酷得近乎愉悦的快意。完整无损的玉横在他手里闪烁着诡异流离的光,一点一点将逝去族人的魂灵吸食殆尽。

“不,不!”屠苏双目几乎凸出眼眶,一双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止不住的颤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龙鳞。

乌蒙灵谷的血腥渐渐从龙鳞之上淡去,龙鳞光芒一暗,复又映出一片寂静如水的夜色。少恭一身黑衣隐在夜色中,如同暗夜的鬼魅。他扣上鬼面遮住容颜,悄无声息的潜进了天墉城藏经阁。

接下来便是屠苏一生也忘不了的一幕:那鬼面人偷偷拿得焚寂将肇临一剑穿胸,也将他推落深渊——从此便是含冤待罪,百口莫辩。

剧烈的痛如同一把利剑,从心口直冲脑海,几乎将身体和心都劈成两半。屠苏痛苦不堪,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龙鳞,任它坠落在地,光芒闪了又闪,终于归于一片沉寂。屠苏手抵着额头,一步步后退,他骇然的盯着地上的龙鳞,甚至不敢再去触碰,只觉得那比一头食人怪兽更加瘆人可怖。

“不……不……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少恭怎么会害我!他为什么要害我!”

控制不住的悲愤与被背叛的怒意在血脉里翻涌,瞬间点燃了煞气的喧嚣,他的双眸被血色染红,浑身翻腾着黑暗的气息。

然而,他脑海里仍有最后一线清明,让他还未完全失控,他不住的喃喃低语:“不……这不是我的记忆……我不可能知道这些!到底是谁在捣鬼!是谁想要害我?是谁想要害少恭?”

他跌跌撞撞的冲出门,骤然爆发的煞气让他脚步不稳,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浑噩,内心深处似乎有两个自己在交战不休。

时而,他维持着片刻理智,告诫自己:“不,这些不是真的,都是假的!假的!我要找到少恭,问个清楚!”

然而转瞬,他又被煞气吞噬,表情残忍,眼神森冷,赤色眼瞳里弥漫着嗜血的杀意,恨声咆哮道:“杀……杀……杀!为什么要骗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他刚冲出门外,正遇到晴雪和襄铃。她们刚从红叶湖回来,步履轻快,有说有笑,手里还捧着很多新鲜果子。一见到屠苏,两人都很开心,襄铃向屠苏挥着手道:“屠苏哥哥,我们采了好多果子,你要不要吃?”她欢快的向屠苏跑来,晴雪也道:“苏苏,我们回来了。”

屠苏冷冷的望着她们,一双眼里血雾弥漫,杀机四溢。他猛然发出一声咆哮:“杀!杀了你们!”手中焚寂高高扬起,一剑斩下。

晴雪与襄铃这时才惊觉屠苏已被煞气所控,连逃走都来不及,只发出一声惊呼,骇得跌坐在地,瑟瑟发抖。

“苏苏,不要!”

“屠苏哥哥……呜……”

屠苏心中猛地警醒。

不,不可以!不可以伤害无辜!师兄会失望!

他用力咬破了嘴唇,这一丝疼痛逼着他在浑噩之中找回了一瞬清明。他拼尽全力收手,已出的剑招硬生生收回,反噬之力全部转嫁自身,让他瞬间便虎口开裂,胸口也是好一阵气血翻腾,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他捂胸喘息,虽然重创自身,却庆幸自己到底没有沉沦于煞气,没有妄造杀孽伤害无辜。

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在他收招撤剑这一瞬,晴雪和襄铃却仍是软倒在地,昏迷不醒。

“晴雪?襄铃?”

屠苏目瞪口呆,错愕不已。正惊疑不定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亲切的唤他的名字。

“屠苏。”

那声音清朗温润,彬彬有礼,分明是惹人心生亲近的,此时却不知怎得带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屠苏右手握剑,剑尖斜指于地,虎口伤处流出的鲜血顺着剑身滴落。他静静的看着少恭闲庭信步一般越过晴雪与襄铃,来到他的面前,心头一念警醒,终于幡然而悟。

“少恭,”他声音颤栗,眼睛几乎喷火,那火焰烧得他心境凋零,他却仍有些难以相信,“是你伤了她们?”

少恭淡然一笑,漫不经心:“我猜屠苏应该有很多话想要跟我叙旧,若是有旁人在场,岂不是很煞风景?放心,她们只是昏了过去,我不会取她们性命,留着她们还很有用。”

屠苏看着这人的笑容,明明是极之熟稔的神情容貌,此际却如此陌生。他原来,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抬起焚寂,直指少恭,声音里有着异样的颤抖:“我在烛龙之麟里看到的,全都是真的吗?”

少恭仍如谦谦君子一般,温润含笑,坦然无比:“烛龙之麟只能显现真实的画面。这是做不了假的。”

屠苏目不转睛的瞪视着他,怒火中烧,咬牙切齿:“所以……全都是你……是你勾结雷严杀我族人!是你几次三番潜入天墉城盗剑!是你杀了肇临嫁祸于我!是你故意给我焦冥!我这一生,全是拜你所赐!”

“是我。”少恭笑意渐深,那笑容温文儒雅,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你全都知道了?如此甚好。那你应该也记得,正是百里少侠你自己亲口将乌蒙灵谷的秘密吐露给我,否则又怎会给你的族人引来这泼天大祸?”

“你住口!”屠苏愤怒大吼,他控制不住身体里的煞气,也控制不住握剑的手,剑身在他手中战栗不休。他蓦地高昂了声音,凄厉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我曾对你毫无怀疑,我曾真心视你为友,而你,一直在算计我?”

少恭这才敛了笑容,一双幽深黑眸里尽是极深的鄙夷,他冷冷说道:“因为你是一个小偷,偷了属于我的东西,让我苦心筹谋的计划全都落了空。”

“你的东西?”屠苏一头雾水,茫然至极。

少恭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的魂魄。”

如同冷水兜头淋下,寒意瞬间在屠苏身体里炸开,他喃喃道:“半人半仙……太子长琴……你……你……”他悚然心惊,声音越发颤抖,“你是太子长琴?”

少恭审视着他,颇有些意外,冷冰冰道:“你竟知道太子长琴,倒也省得我多费口舌。韩云溪,你只是一个死人,却借着我的命魂苟延残喘,难道不应该还给我吗?”

屠苏忿然道:“你的魂魄,我从不想要,你只管拿去便是!可你为何要残害无辜!为什么要搞出这些事!”

“屠苏,此言差矣。”少恭笑了起来,温和的唤着他的名字,那语调亲切和蔼,却无端的令人心底寒意丛生,他悠然道,“我就是要让你尝尽各种痛苦滋味,被人误解,背叛,所求不得,众叛亲离。让你越来越憎恶,越来越疯狂,脑海中只剩下孤寂痛苦与强烈的杀意,直至沉沦于煞气。虽然竭力挣扎,却无法挣脱,终于被黑暗之力完全吞噬……这种感觉,当真是……十分美妙……”

屠苏看着他扭曲的神情,道:“你竟然恨我至此……欧阳少恭,你简直是个疯子!”

“疯子?”少恭放声大笑,嗤之以鼻,“你若是知道我这几千年间曾经经历过什么,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疯!我苦心筹划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了乌蒙灵谷的位置。我为了取回魂魄势在必得,甚至不惜在雷严那个蠢货面前伏低做小,却因为你这个可耻的小偷而功亏一篑!可你偏偏还如此不知好歹,不光偷了我的魂魄,还想抢我要的人。像你这样厚颜无耻之徒,难道我不该恨吗?我曾经受过那么多苦,我当然想要让你也尝尝。让你被人诬陷百口难辩,让你一步步跌入痛苦的深渊,让你眼睁睁的被人抢走最爱的人,让你亲手毁掉至亲的遗骨……屠苏,你知不知道,当我亲眼看着这一切,我是多么多么的开心。这种滋味,真是让人愉悦!”

随着他越发癫狂的声音,屠苏身体里的煞气也愈发剧烈鼓噪,身体和心都如同被凌迟,头痛得快要炸开,然而当他听到少恭说最爱的人,一瞬间猛然惊觉,握紧了长剑,恨声道:“你……你一直是在利用我师兄……你因为恨我,利用他?你这混蛋!”

“利用?并不尽然。你师兄是世所罕见的绝色尤物,美貌无双,性情温柔,身体更是美妙绝伦,销魂无比。”少恭放缓了语调,声音愈发宛转温柔,极之暧昧,听在屠苏心里,却每个字都令他作呕,“我是真的喜欢他,巴不得日日夜夜与他恩爱欢好,做一双神仙眷侣……百里少侠,说来我还要感谢你啊,若不是因为你,你师兄又岂会与我相识,为我所得……”

“住口,住口!”屠苏听他言辞不堪,更加愤懑失控,新仇旧恨皆尽化成黑暗之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心中恨极,恨不得将面前这个可憎可怖之人挫骨扬灰,“你这个混账!不许你说我师兄!”他扬起焚寂,凌空斩来。

这一剑凝结着他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自是凌厉无比,少恭却只是腰身轻摆侧开几分,便轻而易举的避开了这一击。他看着屠苏,脸上泛着玩味的笑容,道:“屠苏,有时候我也很佩服你。我真没想到,你的心志竟坚强至此,哪怕让你亲手毁掉母亲的尸骨,哪怕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没有完全失控于煞气,还没有冲破你师尊为你保命设下的封印。真是可惜,令师尊的封印精妙绝伦,即便是我,也无法完好无损的破解,所以,只能让你自行冲破,否则就算你死了,我也拿不回魂魄。可你偏偏心性坚毅异于常人……不过幸好,你的软肋,便是你师兄啊。他也算是帮了我大忙,若是没有他,我也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呢。不是么,屠苏?”

屠苏心中越发痛楚,身体颤抖如风中落叶。他最爱的师兄,他恨不得用一生一世好好保护的人,却终究因为他而承受这一劫。他恨欧阳少恭,他也一样恨自己。

少恭微笑,素日里春风化雨般温煦的笑容,此时含了残忍的快意,显然从屠苏的痛苦中得到莫大的愉快。他放柔了声音,语调分明温存,却又寒意入骨,一字一句都刺在屠苏心头,带来锥心刺骨的痛。

 “屠苏,你真是一片痴心,感天动地。你爱陵越,甚至胜过我爱他,你为了他甚至甘愿放弃自己的一切。可是那又如何?他从不爱你,他的心,他的身体,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他走近屠苏,故意压低的声音魅惑无比,“你想不想看看,你师兄与我在一起时,是怎样的诱人模样?”

少恭扬起手,方才那枚遗落在房间地面的烛龙之麟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径直破窗而出飞入他的手掌。他再一扬袖,龙鳞光芒大盛,一副画面清晰无比的展现出来,在屠苏面前不断放大。

“不!你闭嘴!混账!闭嘴!”屠苏发自内心的抗拒,他自然知道少恭是在故意诱他失控,然而他的双眼却控制不住的向着烛龙之麟望去,完全无法移开眼光。

那是一处雅致的房间,灯烛昏暗,床榻凌乱,窗外一轮圆月映照着床上两具赤裸纠缠的身体,正是师兄……与少恭。

屠苏近乎石化,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师兄光裸的长腿搭在少恭腰际,光洁的肌肤染着桃花一般的粉色,柔若无骨的身体随着身上之人的撞击而摇晃,那张熟悉的清俊容颜之上,是情事中难以自控的沉沦。

屠苏嘶声呐喊:“你骗我!”

少恭冷笑一声,满是不屑一顾的鄙薄,他手指轻动,龙鳞上光芒一闪,又转了场景。

屠苏认出,那是秦始皇陵的中央墓室,他的师兄大张着双腿跨坐在少恭身上,手臂环着少恭的脖颈,在他身上剧烈的颠簸。单薄衣衫褪了一半,遮掩不住晶莹的酮体与曼妙的线条。

屠苏觉得天旋地转,视线一片模糊,甚至再也看不清眼前不堪的画面,耳边却充斥着肉体碰撞的声响,以及师兄唇间溢出的克制却难掩欢愉的喘息,铺天盖地,无休无止。

他越发晕眩,世界几乎瞬间坍塌,少恭声音却毫不留情的悠悠传来,残忍的凌迟着他的心。

“你心心念念,冰清玉洁的师兄,早就是我的人。在你苦苦挣扎于煞气的时候,他正在我身下宛转承欢。在你与雷严生死决斗的时候,他正与我抵死缠绵。他的心里早就没有你,早就不会再管你的死活。”

“你……你骗我!你骗我!”屠苏浑身颤抖,痛苦的闭上眼睛,用力堵住耳朵。

少恭的声音却仍是毫不留情的传进耳膜,直刺脑海,如同邪魔的蛊惑:“百里少侠还真是自欺欺人。我早就说过,烛龙之麟的奇妙之处就是只能显示绝对真实的过去。你若不信,何不向你师兄求证?”

屠苏双目充血,睚眦欲裂,眼眸里的恨意几乎遮天蔽日。他不愿相信少恭的言辞,可是往日那些蛛丝马迹渐渐串连,最终还原成他不得不相信的事实。

当时他不懂,如今却不得不懂。

原来……都是真的。

心底满腔恨意与焚寂的怨煞之气汇聚在一处,让他再也无法自控,焚寂狠狠劈下,上古凶剑的凶戾顿时将烛龙之麟斩为碎片。

“你这个混蛋!你竟敢辱我师兄,死不足惜!我一定要杀了你!”

少恭朗声大笑,就如同听到世间最好笑之事,他极尽鄙夷的说道:“辱?屠苏何必说得这么难听,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想对你师兄所做之事吗?只是可惜,陵越他只愿意与我云雨交欢,却不想多看你一眼。说什么跟你一起回山修炼,不过是看你可怜才敷衍着骗一骗你,可笑你竟还如此当真,纠缠不休。”

屠苏浑身巨震,他的心就像被剜了一个大洞,剜空了全部血肉。他高声痛呼:“不!不!师兄不会骗我!不会的!”

少恭不置可否的冷笑,那冰冷而残酷的笑意里全是对他的不屑和嘲弄。屠苏只觉的恨意排山倒海无法自控,他狂乱的挥舞着焚寂,恨不得将少恭力毙当场,少恭却不费吹灰之力从容避开,伤不到分毫。

“屠苏,”少恭轻蔑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你师兄不爱你吗?事到而今你又有什么不甘心?放心,待我取回我那一半魂魄,必然会连着你那一份一起,对你师兄极之疼爱,让他销魂极乐,欲仙欲死……”

“混账!你这……禽兽!”屠苏勃然大怒,爆发出一声恨绝的怒吼,如野兽一般仰天长号。一瞬之间,黑火升腾而起,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的眼眸完全被赤红色覆盖,眉间朱砂鲜红欲滴,说不出的诡异。与此同时,焚寂红光暴涨,毁天灭地般的怨煞之气刹那间喷薄而出,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惨红,萧萧朔风摧草折木,入耳皆是无数鬼魂怨气冲天的怒号。

少恭心中一喜,唇角微勾,志得意满的笑容映在眼里,点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黑眼眸。

等了这么久,绸缪这许多事,终于等到了煞气冲破封印的这一刻。

长琴半魂,终将回归。

他宛然一笑,正想伸出手去。半空中忽有蓝光一闪,一道碧蓝剑光破空而来。少恭一惊:“陵越……?”

他不动声色的收了手,顺势就着焚寂横扫之势摔倒在地,跌出丈余,撑起身体的时候已是唇角溢血,气息不稳。

(TBC)